四月中旬,学校突然通知,要召开一次全校家长会。
主题听起来很高大上。
——《让生命充满爱——大型感恩励志教育演讲》。
如果是讲学习方法,那来的肯定是沈慧。
可一听是这种活动,忙着看店的沈慧想都没想,直接把任务甩给了家里的“闲人”。
于是,陈大强来了。
为了参加家长会,他还特意翻出了一件很久没穿的西装。
西装有些皱。
头发倒是梳得油光锃亮。
往学校门口一站,颇有几分想找回当年“陈老板”风采的意思。
只是和周围那些穿着朴素的家长站在一起,他这身打扮反倒显得有些隆重。
下午两点。
全校几千名学生和家长按班级坐在操场上。
学生坐前面。
家长坐旁边。
主席台前架着巨大的音响,旁边还摆着一张调音台。
没过多久。
主持人拿起话筒。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全国着名感恩教育专家——张大帅!”
掌声响起。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主席台侧面走了出来。
中山装。
黑皮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无线麦克风。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站在台中央,安静地看着操场。
足足十几秒。
等下面渐渐安静下来。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亲爱的同学们。”
“请你们,闭上眼睛。”
话音落下。
音乐响起。
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
声音很轻。
像一层水慢慢铺开。
不少学生真的闭上了眼睛。
陈安岸也跟着合上眼。
台上的大师继续说道:
“现在,请你们想一想。”
“小时候,当你发烧的时候,是谁抱着你,半夜去医院?”
“当你害怕打针的时候,又是谁,一遍遍哄你,说不疼,不疼……”
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钢琴声也跟着轻了。
停顿几秒。
音乐突然换了。
一阵低沉的二胡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大师的声音,也开始带上一丝颤抖。
“再想想现在。”
“那个小时候把你举过头顶的男人,他的腰,还像以前那么直吗?”
“那个每天早上给你做饭、催你穿衣服的女人,她的脸上,是不是已经有皱纹了?”
操场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也不说话了。
陈安岸偷偷睁开一条缝。
刚好看见坐在旁边的陈大强。
老陈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腰也挺得很直。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头发。
陈安岸看了两秒。
又重新闭上眼。
台上的男人每一次停顿,音乐都会跟着压低。
他声音一颤,二胡便适时响起。
等到情绪往上推时,背景里又多出沉重的鼓点。
一下。
一下。
像敲在人胸口。
显然这套流程,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你们有没有想过!”
大师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们也会老!”
“他们也会累!”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你们回到家,他们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
“饿不饿?”
音乐猛地一沉。
操场上开始传来抽泣声。
张伟低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妈妈王秀芳坐在旁边,眼睛早就红了。
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还伸手给张伟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张伟哭得更厉害了。
就连平时一向嘴硬的林小满,也摘下眼镜,悄悄抹了两下眼角。
大师在台上来回走动。
情绪已经完全起来了。
“现在!”
“不要睁开眼!”
“伸出你的手!”
“去握住爸爸妈妈的手!”
背景音乐再次切换。
《烛光里的妈妈》。
“那是一双为你们洗衣服的手!”
“是一双为你们挣钱的手!”
“是一双把你们从小养到大的手!”
大师几乎是吼出来的。
“告诉他们!”
“你爱不爱他们?!”
整个操场的情绪彻底炸开了。
“爱!”
有人哭着喊。
“妈妈,对不起!”
哭声一片。
前面的学生转过身抱住父母。
也有人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陈大强坐在旁边,眼睛也有些红。
陈安岸微微瞥了一眼。
音乐终于慢慢停下。
大师站在台上,擦了擦额头。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汗。
“同学们。”
“今天的感动,不应该只停留在今天。”
“感恩,更应该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陪伴我们一生的力量。”
说着。
工作人员从主席台后面抬出了几箱书。
大师举起一本书。
“这是我花费多年心血写成的《感恩的心》。”
“里面记录了很多真实的家庭故事,也有很多帮助孩子理解父母、学会感恩的方法。”
“原价五十八元。”
“但是今天,我来到咱们学校,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把今天的感动带回家。”
“现场只要三十元!”
话音刚落。
原本还沉浸在情绪里的不少家长,立刻开始掏钱包。
有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给我一本!”
“老师,这边!”
主席台旁边瞬间排起了队。
刚才哭得最厉害的那批人,冲得也最快。
大师已经在旁边坐下。
工作人员摆好桌子。
签名。
握手。
合影。
动作一气呵成。
陈大强看着那边,显然也有些心动。
他摸了摸口袋。
“大宝。”
“爸也给你买一本。”
“这大师讲得真不错。”
“你拿回去多看看。”
说着,他从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三十块钱。
陈安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干吗?”
陈大强一愣。
“不买。”
“为什么?”
陈安岸指了指自己胸口。
“感恩在这儿。”
“又不在书里。”
“再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十块钱。
“留着买两斤排骨,不香吗?”
陈大强回头看了看长长的买书队伍。
又看了看儿子。
“真不买?”
“不买。”
“买了也是垫桌脚。”
陈大强终于乐了。
“行!”
“买排骨!”
说完。
他把那三十块钱重新折了两下,小心塞回西装口袋。
家长会也差不多散了。
父子俩起身,顺着人群往操场外走。
走出去一段。
陈大强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
大师还坐在那里签书。
一拨家长围在旁边。
音乐震天响。
陈大强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整了整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西装。
“其实吧。”
“人家讲得也不算全是假的。”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嗯。”
父子俩继续往校门口走。
春天的太阳已经有些暖了。
走到半路。
陈大强忽然问:
“晚上真买排骨?”
“买。”
“红烧?”
“红烧。”
“那我再买瓶啤酒。”
“你少喝点。”
陈大强顿时瞪眼。
“嘿,你现在还管起老子来了?”
陈安岸笑了笑。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