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个周末,陈大强心血来潮,决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自驾游。
目的地,汴京。
“都上车!都上车!”
“今天带你们去吃正宗灌汤包,再看看大宋皇宫!”
陈大强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鼻梁上架着墨镜,意气风发地拍了拍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黑色轿车。
理想很丰满。
现实却有点挤。
一路上,后排吵得像一锅烧开的粥。
前排也没安静到哪去。
老旧空调吹出来的凉风有气无力,还带着一点灰尘味,根本压不住真皮座椅被太阳晒热后散出来的焦胶气。
沈慧自从上车,手里那部大屏三星手机就没消停过。
“喂?老刘啊?”
“那批板材下午送到。”
“哎呀,我现在不在店里,出门了!”
过了一会儿。
“什么?”
“价格不对?”
“怎么可能!”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别跟我扯皮,少一分钱都不行!”
又过了一会儿。
“发票周一给你开!”
“我现在在高速上呢!”
“信号不好,先挂了!”
她的大嗓门混着车载音响里的凤凰传奇,再加上后排三个孩子的吵闹声,整辆车像是被改造成了一个移动菜市场。
陈安岸缩在靠窗的位置,无奈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和护栏。
对于个体户家庭来说,所谓假期很多时候都是个伪命题。
生意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只要电话还能响,就能一路把人拴回来。
……
一个半小时后。
车子终于驶进了汴京老城区。
刚一下车,一股热浪就扑了过来。
空气里混着尘土、柏油路和夏天特有的燥热气息。
沈慧抬手擦了擦汗。
第一件事不是看景。
而是趁着信号好,赶紧回拨刚才没接到的电话。
陈大强倒是兴致高昂。
他摘下墨镜,指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神秘兮兮地把几个孩子招呼过来。
“大宝,眉眉,小宝。”
“都过来。”
“爸给你们讲个厉害的。”
三个人看向他。
陈大强清了清嗓子。
“你们知道汴京最牛的是什么吗?”
小宝立刻举手。
“包青天!”
“那是电视剧。”
“灌汤包!”
“那是吃的。”
陈大强摆摆手。
“都不是。”
他抬脚跺了跺地面。
“最牛的是咱们脚底下。”
“这汴京,叫城摞城。”
眉眉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这座城下面,还压着以前的城。”
陈大强显然提前做过功课,越说越来劲。
“魏国的大梁城,唐朝的汴州城,北宋的东京城,金朝、明朝、清朝……”
“以前黄河发大水,城毁了,人就在上面接着修。”
“一层压一层。”
“听说地下足足埋着六座老城。”
“六座?!”
“对。”
陈大强又跺了一脚。
“再加上咱们现在站的这一座。”
他伸出七根手指。
“七层!”
“好家伙。”
小宝低头看着自己脚底。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突然变成惊恐。
“那下面岂不是也埋了很多死人?”
说完,他还用力跺了跺脚。
“爸!”
“这跟我们学校的传说一模一样!”
“什么传说?”
“高年级都说我们学校以前是个乱葬岗!”
“后来盖学校,就是为了用学生的阳气镇阴气!”
“对对对!”
眉眉立刻加入。
“我们班女生也这么传。”
“说实验楼盖的时候,挖出来好多白骨呢。”
她故意压低声音。
“怪不得实验楼一楼常年见不到太阳。”
“夏天进去都冷飕飕的。”
“肯定有那个……”
“还有器材室!”
小宝接着说。
“那个门一直锁着的器材室!”
“听说放学以后只要天一黑,从那里路过,就能听见里面有人拍皮球。”
“咚。”
“咚。”
“咚。”
“可是门窗全锁死了!”
眉眉倒吸一口凉气。
“会不会是以前埋在下面的小孩想出来玩?”
姐弟俩越说越来劲。
转眼就把古城考古交流会,变成了校园鬼故事大会。
“去去去!”
沈慧刚挂掉电话,转头就听见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抬手在两个人脑袋上一人拍了一下。
“童言无忌。”
“大白天说什么死人白骨。”
“学校要真是乱葬岗,你们老师还敢天天住里面?”
“那老师阳气重呗。”
小宝小声嘀咕。
沈慧眼睛一瞪。
“还说?”
小宝立刻闭嘴。
站在旁边的陈安岸本来还在打哈欠。
听着父亲说“地下六城”,又听着弟弟妹妹扯“乱葬岗”,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突然接错了线。
六座旧城。
再加现在这一座。
七层。
这词怎么听,都有点像游戏副本。
偏偏2014年,又正是《地下城与勇士》依旧火得不行的时候。
于是陈安岸脑子里,历史遗迹迅速变了样。
地下一层。
地下二层。
地下三层……
一张巨大得离谱的地下城地图,在脑海里一路往下延伸。
最底下甚至仿佛还能看见赛丽亚穿着那身熟悉的衣服,笑盈盈地站在入口处。
“你好啊,勇士。”
“噗。”
陈安岸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宝。”
沈慧转过头。
“你又笑什么?”
陈安岸收住笑。
总不能告诉她。
自己刚刚把汴京想象成了一个超大型七层地下副本。
“没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边。
正好看见一家灌汤包铺子。
白色蒸汽一股股往外冒。
“饿了。”
“那吃包子!”
小宝瞬间忘了什么乱葬岗。
第一个冲了过去。
“我要两笼!”
沈慧在后面喊。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给我哥!”
陈安岸:“……”
……
吃完灌汤包,一家人重新出发。
下一站。
清明上河园。
这是汴京最有名的景点之一。
据说整座园子,就是照着那幅《清明上河图》一点点还原出来的。
买完票,一家五口顺着人流走进朱红色大门。
沈慧一边排队检票,一边还在低头回短信。
眉头皱着。
显然半边心思还留在生意上。
“哇!”
刚走进去,小宝和眉眉倒是真被震了一下。
巨大的虹桥横跨水面。
两岸柳树低垂。
远处亭台楼阁一层接一层。
穿着宋朝服饰的商贩、挑夫、衙役,甚至还有几个打扮成乞丐的人在人群里穿梭。
小宝眼睛都看直了。
“真穿越了啊?”
陈安岸还没来得及回答。
下一秒。
一个旅游团举着旗子,从他们面前呼啦啦挤了过去。
后面紧跟着又是一群人。
紧接着还有推着婴儿车的。
举着冰棍的。
刚才那点“梦回大宋”的感觉,瞬间被人潮撞得七零八落。
“这也太多人了吧。”
沈慧终于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一把抓住小宝的手腕。
“别乱跑!”
“这么多人,你一转眼我都找不着你。”
“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三岁的时候还没你现在能跑。”
陈大强倒是毫不在意。
他兴致勃勃地招呼全家去张择端雕像前拍照。
“来来来!”
“都站好!”
“大宝你别板着脸。”
“眉眉往中间站。”
“小宝别做鬼脸!”
“孩儿他妈!”
他忽然提高声音。
“别看手机了!”
“拍照呢!”
沈慧抬起头。
“我没看!”
“你手机还拿手里呢。”
“客户刚发了条消息。”
“先拍完再回!”
一家五口好不容易挤到一起。
咔嚓。
照片定格。
背景里游客密密麻麻。
小宝眼睛闭了一半。
眉眉被太阳晒得皱着眉。
沈慧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陈大强戴着墨镜,笑得最开心。
陈安岸站在最边上,看着镜头。
拍完照,一家人继续往虹桥方向走。
桥下的水有些浑。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带着混响的喊声。
“威武——”
小宝立刻来了精神。
“包公开堂了!”
说完拔腿就跑。
“小宝!”
沈慧在后面急得直喊。
“别跑!”
陈大强也赶紧追。
“等等我!”
“俺也去看!”
眉眉跟着跑了过去。
沈慧刚要追,包里的手机又响了。
她脚步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游客重新切回了老板娘。
“喂?”
“老刘。”
“你说。”
陈安岸站在虹桥上,没有立刻跟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七层副本。
最热闹的。
果然还是最上面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