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生活节奏,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倍速键。
对于美术班的陈安岸来说,这种加速感主要体现在画速写的手速上。
可对于留在文理班的学生来说,这种加速感,却体现在吃饭、走路,甚至上厕所的每一分钟里。
周三傍晚。
最后一节美术课,老马难得心情不错,提前十分钟放了人。
陈安岸从画室晃悠出来,手里转着那把削铅笔用的美工刀,准备去食堂觅食。
因为时间还早,他也不急。
夕阳从教学楼另一侧斜斜照下来,把校园道路两旁的银杏叶染上一层浅金色。
陈安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这光不错。”
正想着,前面的教学楼突然响起下课铃。
下一秒。
楼梯口像泄洪一样,涌出大片蓝白色校服。
抢饭大军来了。
一个个脚下生风。
整个校园瞬间从刚才的悠闲模式切换成了竞速模式。
陈安岸往旁边让了让。
就在这一片蓝白色的人潮里,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满。
她扎着那条标志性的高马尾。
只是今天看起来有些乱。
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高中历史必修三》。
走得飞快。
那已经不能算正常走路了。
更像一种介于竞走和小跑之间的姿势。
上半身微微前倾。
脚下步频快得惊人。
嘴里还在不停念着。
“董仲舒……”
“罢黜百家……”
“独尊儒术……”
“天人感应……”
“小满!”
陈安岸下意识喊了一声。
抬起手。
没人理。
林小满从他面前径直走了过去。
距离最近的时候,两个人甚至不到半米。
陈安岸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也能看见那本历史书的书角已经被翻得发毛。
可林小满愣是没看见他。
她的视线始终黏在书页上。
嘴里还在背。
“……君权神授……大一统……”
然后。
“嗖”一下。
过去了。
陈安岸抬起来的手还停在半空。
看这架势。
他默默放了下来。
转过身。
林小满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就在这时。
后面又有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林小满!”
一个男生快走几步追上去。
手里还拿着一本蓝皮练习册。
“你的。”
林小满这才停下。
低头一看。
“什么时候掉的?”
“你刚才下楼的时候。”
男生把练习册递给她。
“走那么快,后面着火了?”
林小满接过来。
“我在背东西。”
“看出来了。”
男生笑了笑。
“你刚才把‘天人感应’念了三遍。”
“有吗?”
“有。”
“……”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走。
陈安岸站在原地。
视线在那个男生背影上停了两秒。
陈安岸说不上来为什么。
忽然觉得手里的美工刀没刚才转得顺了。
然后把美工刀收进口袋。
轻轻呼了口气。
“真是个傻丫头。”
他摇摇头。
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老板。”
“来两根烤肠。”
“要肉多的。”
小卖部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烤肠递了过去。
陈安岸拿了两根,又扫了一眼货架。
目光忽然落在一排饮料上。
六个核桃。
包装上几个醒目的大字。
经常用脑,多喝六个核桃。
“这个也来一瓶。”
老板把饮料递过来。
陈安岸付完钱,把六个核桃随手塞进书包。
……
晚上十点。
晚自习结束。
高二学生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宿舍区走。
升上高二以后,除了分班还换宿舍。
高一那栋宿舍楼靠近学校围墙。
围墙外面正好有一家如家酒店。
那一年,他成功连上了酒店wiFi。
每到晚上熄灯以后。
他躲在被窝里看番。
堪称立人高中宿舍生活的一块数字绿洲。
结果到了高二。
绿洲没了。
男生集体搬到了学校最里面的一栋老红砖宿舍楼。
四周除了操场、围墙,就是荒地。
别说wiFi。
陈安岸站在窗户边,高高举起手机。
屏幕左上角孤零零一格3G。
过几秒。
一闪。
变成E。
“……”
“操。”
“绝望。”
他躺回床上,看着页面中央那个转个不停的小圈。
“这日子怎么过?”
“什么怎么过?”
头顶忽然探下来一个脑袋。
赵强森趴在上铺床沿,好奇地看着他的手机。
美术班男生少。
宿舍没办法单独按班级分,只能混住。
张伟去了理科班以后,也跟着换去了另一间寝室。
如今陈安岸上铺,正是赵强森。
赵强森人如其名。
一米八出头。
肩膀宽。
皮肤黑。
长得五大三粗。
偏偏性格老实得不行。
老师一叫名字就站起来。
女生跟他说句话都能脸红。
每天晚上最大的娱乐,就是趴在床上翻一本已经被他翻得卷边的《知音漫客》。
“安岸。”
“你看啥呢?”
赵强森从上面伸长脖子。
陈安岸看了看手机。
又看了看这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的新室友。
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没网?
不要紧。
他手机里有存货。
“强森。”
“啊?”
“《知音漫客》好看吗?”
“好看啊。”
赵强森眼睛顿时亮了。
“我跟你说,里面那个……”
“停。”
陈安岸抬手打断。
“今天哥给你看点高级的。”
“高级的?”
赵强森一脸茫然。
陈安岸从抽屉里摸出耳机。
拔下一只递给他。
“彩色的。”
“会动的。”
赵强森:“?”
陈安岸点开手机里的播放列表。
《伪恋》。
第一集。
“这是什么?”
“动漫。”
“日本的?”
“嗯。”
“跟动画片一样?”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
上铺安静了。
二十分钟后。
赵强森已经半个身子趴到了床沿外面。
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女的脾气怎么这么大?”
“桐崎千棘。”
“她为什么一见男主就打他?”
“傲娇。”
“啥叫傲娇?”
“以后你会懂的。”
又过了一会儿。
小野寺出场。
赵强森不说话了。
陈安岸抬头。
发现这货正盯着屏幕。
一脸呆滞。
“怎么了?”
赵强森憋了半天。
脸居然有点红。
“这个……”
“小野寺……”
“说话声音还挺好听的。”
陈安岸笑了。
“喜欢?”
“还……还行。”
“还行?”
“挺喜欢。”
“这不就得了。”
陈安岸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陈安岸按下暂停。
赵强森瞬间急了。
“怎么停了?”
“洗漱。”
“回来再看。”
“好吧。”
赵强森看了一眼屏幕。
明显有些舍不得。
……
老宿舍不光网络差。
硬件也差。
洗漱间的墙砖已经发黄,一排老式水龙头上满是锈斑。
排水沟里常年湿漉漉的。
几盏白炽灯把整个洗漱间照得惨白。
陈安岸把脸盆往水池里一放。
拧开水龙头。
“噗!”
先是一声放屁似的闷响。
紧接着。
“滋!”
一股乳白色的水猛地喷了出来。
哗啦啦砸进脸盆。
旁边正在刷牙的男生差点把牙膏沫咽进去。
“卧槽?”
“这什么水?”
“牛奶啊?”
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只见陈安岸脸盆里的水一片乳白。
完全看不见底。
乍一看,还真跟兑了水的牛奶差不多。
赵强森刚打开另一个水龙头。
“噗滋!”
也是一盆白水。
陈安岸格外淡定。
这种“牛奶水”,他以前见过。
他把脸盆放在台面上。
不一会儿。
变化出现了。
原本乳白色的水,从下面开始迅速变清。
无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小气泡不断往上浮。
破裂。
消失。
几秒钟以后。
刚才还跟牛奶一样的水,已经清澈见底。
“……”
陈安岸把毛巾丢进脸盆。
搓了两下。
然后捧起一把凉水,直接扑在脸上。
“嘶。”
爽。
九月的绿城还留着秋老虎的尾巴。
宿舍里闷了一晚上,身上都是汗。
偏偏这栋老楼的水管埋得深。
自来水凉得惊人。
一捧下去。
整张脸像瞬间从三伏天被塞进了冰箱。
一天积攒下来的困意和燥热都散了不少。
赵强森也抹了把脸。
“凉快!”
“比我们家井水还舒服。”
陈安岸拧干毛巾。
“走了。”
“干嘛?”
陈安岸端起脸盆。
“千棘。”
赵强森瞬间反应过来。
“小野寺!”
两个人端着盆往寝室走。
回到305。
陈安岸把脸盆塞进床底,床上的书包拉链没拉好。
“咚。”
一个东西从侧兜里滚了出来。
顺着床单一路滚到赵强森脚边。
赵强森弯腰捡起来。
“六个核桃?”
他翻过来看了看。
“你还喝这个啊?”
陈安岸伸手拿回来。
“不是我的。”
“那谁的?”
赵强森满脸好奇。
陈安岸把六个核桃重新塞进书包。
拉上拉链。
“少打听。”
“哦。”
赵强森倒也没多想。
下一秒。
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快快快。”
“继续放。”
“刚才看到哪儿了?”
陈安岸拿出手机。
“第二集。”
赵强森立刻爬上床。
“来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