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
吳郡大學圖書館。
中央空調低低運轉。
大片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照進來，把靠窗的一排桌子曬得暖洋洋的。
長桌兩邊。
陳安岸和林小滿面對面坐著。
這大概是大學里最常見的一種約會方式。
雖然兩個人誰都沒承認這是約會。
陳安岸今天戴了一副黑框眼鏡。
有點呆。
林小滿已經偷偷看了好幾次。
最後得出結論。
這副眼鏡單獨看挺丑。
戴在陳安岸臉上。
好像又沒那麼丑了。
此刻。
陳安岸手里正捧著一本《人類簡史》。
看得很認真。
而桌子另一邊。
林小滿已經快死了。
她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普通心理學》。
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神經系統。
感覺。
知覺。
記憶。
注意。
看得她頭皮發麻。
“神經元……”
“突觸……”
“動作電位……”
林小滿拿筆帽戳著書頁。
聲音越來越絕望。
“我是學心理學的。”
“為什麼還要學這些？”
“因為心理不是飄在空氣里的。”
陳安岸頭也沒抬。
“總得有個腦子裝著。”
林小滿抬頭瞪他。
“你是不是在罵我沒腦子？”
“沒有。”
“那你抬頭說。”
陳安岸終于從書里抬起眼。
“我沒罵你。”
黑框眼鏡往下滑了一點。
他伸手推回去。
看了一會兒。
她徹底看不下去了。
“陳安岸。”
“嗯？”
“我們換書。”
“為什麼？”
林小滿把《普通心理學》往前一推。
“你的歷史書給我。”
“這個給你。”
“我再看十分鐘，可能會直接睡過去。”
陳安岸笑了一下。
“行。”
兩個人交換。
林小滿抱著《人類簡史》開始翻。
陳安岸則拿過了她那本《普通心理學》。
原本只是隨便看看。
結果沒多久。
還真看進去了。
相比廣告專業那些枯燥的基礎課，這本書里的很多東西反而讓他覺得有意思。
人為什麼會記住某些事。
為什麼會害怕。
為什麼會喜歡。
很多以前只是憑經驗判斷的東西。
現在居然都有理論解釋。
翻到需求層次理論的時候。
陳安岸停了一下。
旁邊還畫著一個分層金字塔。
他看了幾秒。
忽然拿起林小滿放在桌上的鉛筆。
隨手畫了起來。
幾分鐘後。
林小滿終于忍不住了。
“你干嘛呢？”
她把腦袋湊過去。
然後愣了一下。
原本規規矩矩的需求金字塔旁邊。
多了幾個q版小人。
最底下一層。
畫著一個抱著雞腿猛啃的小姑娘。
頭頂還頂著兩個字。
小滿。
林小滿︰“……”
“陳安岸。”
“嗯？”
“你什麼意思？”
她指著那個雞腿。
“為什麼我在最底下？”
“生理需求。”
“那為什麼是雞腿？”
“符合人物特征。”
“……”
林小滿咬牙。
“我在你心里是不是除了吃就沒有別的了？”
“當然有。”
陳安岸拿筆點了點第二層。
林小滿順著看過去。
那里畫著另一個q版小人。
戴著黑框眼鏡。
站在前面。
兩只手張開。
像在擋什麼東西。
“這誰？”
“我。”
“你站這兒干嘛？”
“安全需求。”
陳安岸用筆尖點了點那一層。
又往上。
最頂上畫了一顆小小的星星。
“這是你。”
“為什麼最上面還是我？”
“你不是喜歡星星嗎？”
林小滿看著那顆星星。
又看向第二層那個戴眼鏡的小人。
“那你呢？”
陳安岸想了想。
“你往上爬。”
“我在下面接著。”
林小滿沒說話。
剛才還準備繼續罵他的氣勢。
莫名其妙就散了。
她低頭看著那張圖。
半天以後。
才小聲嘀咕。
“誰要你接。”
“那我擦了？”
陳安岸伸手去拿橡皮。
林小滿立刻把筆記本抽回來。
“不準。”
“為什麼？”
“你都畫我本子上了。”
“就是我的。”
陳安岸看她一眼。
沒拆穿。
“行。”
林小滿又低頭看了幾秒。
嘴角悄悄翹了一點。
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抬頭問道︰
“那戀愛屬于第幾層？”
“自己看。”
“我懶得找。”
“那我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看得挺明白的嗎？”
陳安岸往後翻了一頁。
“剛學。”
“不負責售後。”
林小滿撇嘴。
“沒用。”
過了幾秒。
陳安岸忽然又開口。
“不過有一點我知道。”
“什麼？”
“戀愛和吃肉應該差不多。”
林小滿愣住。
“什麼叫差不多？”
“都會讓人高興。”
“真的？”
“嗯。”
“書上寫的？”
“差不多。”
林小滿立刻把書搶過去。
翻了半天。
“哪兒寫紅燒肉了？”
陳安岸面不改色。
“舉一反三。”
“……”
“陳安岸。”
“嗯？”
“你這叫造謠。”
“那你以後想吃肉的時候，可以看看我。”
“省錢。”
“還能減肥。”
林小滿盯著他伸手就去掐。
“陳安岸！”
陳安岸笑著往後躲。
兩個人沒敢鬧太大。
畢竟還在圖書館。
最後只能壓著聲音。
一個掐。
一個躲。
隔壁不遠處有人抬頭看了一眼。
林小滿立刻老實。
低頭裝作認真看書。
陳安岸也重新坐好。
過了一會兒。
林小滿偷偷抬頭。
正好和他的視線撞上。
兩個人同時想笑。
又硬生生憋住。
……
午後的太陽越來越暖。
書上的字也越來越催眠。
林小滿趴在桌子上。
看著看著。
眼皮開始往下掉。
陳安岸抬頭看了一眼。
從包里拿出一副白色有線耳機。
插進手機。
自己戴上一邊。
另一邊遞過去。
林小滿抬眼。
“干嘛？”
“听歌。”
“什麼歌？”
“隨便放的。”
她接過耳機。
塞進耳朵。
沒幾秒。
熟悉的前奏響了起來。
林小滿動作停了一下。
《告白氣球》。
她抬頭。
看向桌子對面的陳安岸。
陳安岸已經重新低下頭。
繼續看書。
神情自然得像真的只是隨機播放。
林小滿盯了他幾秒。
“陳安岸。”
“嗯？”
“你故意的吧？”
“什麼？”
“歌。”
陳安岸翻了一頁書。
“隨機的。”
“真的？”
“真的。”
“你發誓。”
陳安岸終于抬頭。
“听個歌還要發誓？”
林小滿盯著他。
想從臉上找點破綻。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還是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她狐疑地收回目光。
重新趴回桌上。
耳機里的旋律繼續往下走。
白色耳機線從桌子中間繞過去。
一人一邊。
誰也沒摘。
過了一會兒。
林小滿又偷偷抬眼。
陳安岸還是在看書。
只不過。
嘴角好像有一點點翹。
她眯起眼楮。
這家伙。
林小滿沒拆穿。
重新把臉埋進胳膊里。
桌角那本《普通心理學》還攤著。
金字塔旁邊。
一個啃雞腿的小姑娘。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小人。
還有最上面那顆歪歪扭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