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國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隨即，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烈的爭論驟然爆發。
“我不同意。”
副旅長齊桓第一個站出來，語氣異常堅定︰“旅長，這個方案太冒險了，突入市區，在千萬級別的尸群中開闢通道，接應數萬人撤離，這其中的變數太多了，一旦通道被尸群切斷，突入市區的部隊就會陷入重圍，那不是戰場上的被包圍，還能突圍、還能投降，被喪尸包圍就是死路一條，連全尸都留不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張振國︰“旅長，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們把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這點家底一下子全賠進去，上江的人口是中江的五倍以上，中江戰役打下來我們損失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彈藥你比我清楚，現在我們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有了喘息之機，如果這一仗打輸了，不僅救不出人來，連我們自己都可能搭進去，到時候誰來守中江？誰來守延河？誰來救那些還在等待救援的同胞？”
三團長李國忠緊跟著表態︰“我也不同意，旅長，我不是不支持救人，但這個方案的風險太大了，市區邊緣的那些變異體明顯比中江的更難對付，更何況是市中心的？我們連它們的底細都沒摸清楚就貿然深入實在是太危險了，我建議先穩住鳳珠城，逐步向市區邊緣蠶食，一步一步來，雖然慢，但穩妥。”
二團長雷戰卻持不同意見︰“我贊成旅長的方案，蠶食要蠶食到什麼時候？城里那幾十萬人等不了了，這個冬天才剛開始，最冷的時候還沒到，沒有藥品沒有燃料他們撐不了多久，如果我們現在不去救，明年開春直接進城收尸就行了，我寧可戰死也不願意事後後悔。”
“老雷，你這話說得不負責任！”齊桓猛地轉向李國忠︰“你想過沒有，萬一失敗了，誰來承擔這個責任？你一句寧可戰死說得輕巧，但你手下那上千號兄弟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
“齊副旅長，你這話我就不愛听了，我手下的兄弟是人，城里那些老百姓就不是人了？我們當兵吃糧不就是保護老百姓的嗎？如果因為怕死就不去救，那我們和那些喪尸有什麼區別？”
“你——”
“夠了！”
張振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蹦了起來。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張振國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每一個人，目光從齊桓臉上移到雷戰臉上，又從雷戰臉上移到李國忠臉上，最後落在了參謀長邊程身上。
“邊程，你是參謀長，你來說。”
邊程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而是拿起指示棒在地圖上幾個關鍵位置點了點，緩緩開口︰“我剛才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真的要執行這個方案，怎麼做才能把風險降到最低。”
他轉過身，看向張振國︰“旅長，我的意見是，這個方案可以做，但必須把準備工作做到極致。”
他指著地圖上標注的兩個主要幸存者據點︰“首先，要進一步加強對市內各據點的通信聯絡，不僅僅是那兩個大據點，還包括那些中小型的幸存者營地，我們要盡可能多地聯系上他們，把撤退計劃和時間窗口通知到每一個能聯系上的據點，讓他們提前做好撤離準備，統一時間統一行動。”
“其次，撤退路線要優化，我建議不要貪多，只開闢一條主通道和兩條備用通道，主通道沿人民大街到解放大路一線，這條路線路面寬闊，是上江的主干道，有利于裝甲部隊展開和車輛通行，一條備用通道沿亞泰大街到上江大路一線，另一條我建議從自由大街為主，城市高架快速路為輔作為主通道被切斷時的替代方案，三條通道之間預設多處橫向聯絡線，便于部隊靈活機動。”
“第三，所有撤出的幸存者必須輕裝，除了必要的武器裝備和少量隨身物品，其余物資一律不準攜帶，告訴他們，只要人出來就行，東西丟了可以再找，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這一點必須通過電台反復強調。”
“第四，需要一個佯動方案。”
邊程的指示棒在地圖上移動，最終落在了市區東南方向的一個位置上︰“這里是淨月景區，這一帶地勢起伏，植被茂密，末世前就是人流稀少的區域，如果能在這里制造一場大規模的佯動，制造巨大的噪音和火光是有可能將市區內的大量尸群吸引過去，為主通道方向的撤離創造窗口期。”
“我建議抽調一支精干的分隊，配備足夠的炸藥、煙花和擴音設備提前潛入淨月景區，在主力發起攻擊的同時引爆預設的爆炸物，制造盡可能大的動靜，把尸群往那個方向引，同時市區內的各幸存者據點也可以在撤離前，按需求在相反的方向制造爆炸和火光，進一步擾亂尸群的動向。”
邊程放下指示棒，看向張振國︰“至于地鐵隧道我建議不予考慮，隧道內空間狹窄，黑暗封閉，裝甲單位無法進入，一旦遭遇喪尸或變異體部隊無法展開，撤退也非常困難，而且地鐵隧道內的喪尸密度很可能比地面更高，末世爆發時正值早高峰時段，地鐵車廂里擠滿了人，那里面的情況恐怕比地面更糟糕。”
他頓了頓，最後總結道︰“如果這些準備工作都能做到位，那麼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可以從三成提高到六成，剩下的四成要看運氣，看臨場發揮，看老天爺幫不幫忙了。”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邊程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密，讓原本激烈的爭論暫時平息了下來。
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掂量著那六成的分量。
齊桓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邊參謀長的分析我認可，準備工作做到位確實能提高成功率，但我依然保留我的意見，這個方案的風險太大了，我同意執行命令，但我保留意見。”
張振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齊桓同志的意見我尊重，但命令必須執行，齊桓，今後你負責鳳珠城的鞏固和後方防務，前線突擊行動由邊參謀長具體指揮。”
齊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張振國的用意。
把他從前線調開，既是保護他，也是為了避免在關鍵時刻指揮體系出現分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是。”
當天晚上，一封加密電報從鳳珠城前線指揮部發到了延河司令部。
陳玨站在電台前，看著譯電員逐字逐句地翻譯出來，眉頭越皺越緊。
電報的內容很簡短，但信息量極大︰旅部決定，三天後發起對上江市區的突擊行動，目標是接應市區內各幸存者據點的數萬群眾撤離。延河方面需要在兩天內籌集並運送一批物資到鳳珠城前線，包括彈藥、燃料、藥品和工程器材。
陳玨拿著電報沉默了很久。
他不理解張振國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激進。
中江戰役的勝利確實證明了旅部的戰斗力，但上江畢竟是千萬人口的特大城市，與中江不可同日而語。
貿然深入市區，在千萬級別的尸群中開闢通道，接應數萬人撤離，這其中的風險，任何一個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看得出來。
他坐到辦公桌前，拿起筆，斟酌了很久，給旅部回了一封電報。
措辭委婉，但態度明確，那就是建議旅部慎重考慮突擊方案，優先鞏固鳳珠城防線，逐步向市區邊緣推進，待條件成熟後再行大規模行動。
電報發出後如同石沉大海，旅部的回電只有一行字︰“命令已下，按期執行，速籌備物資。”
陳玨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又起草了一封電報，通過天鏈系統發往京畿戰區。
在電報中，他詳細匯報了旅部的行動計劃，以及他對該計劃風險的擔憂，懇請京畿戰區從更高的層面給予指導和協調。
京畿戰區的回電來得很快，但內容卻讓陳玨的心情更加復雜。
回電肯定了延河方面對上級命令的尊重和對風險的警覺，但也明確指出，在當前通信和交通條件下，京畿戰區無法對各部隊的具體作戰行動進行實時指揮和干預，各部隊應在堅持基本原則的前提下，根據實際情況自主決策，靈活處置。
說白了，京畿戰區管不了，也不打算管。
張振國下定決心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陳玨放下電報，揉了揉太陽穴。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
在那個方向，鳳珠城的戰斗還在繼續，而三天後，一場更大規模、更高風險的行動即將拉開帷幕。
他轉過身，對王樂說︰“通知下去，延河方面的物資籌備工作，按旅部要求的數量和期限全力保障，同時命令各團衛戍營和武警部隊進入戰備狀態，如果前線出現意外情況，我們要隨時準備接應。”
“是。”王樂應道，轉身去傳達命令。
陳玨重新望向窗外。
他的心中充滿了不安，但他也清楚，在末世，有時候不得不冒險。
張振國選擇了冒險，而他作為下級，能做的就是盡一切可能，為這場冒險提供最堅實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