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幻界之王- 第112章 落星镇-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2章 落星镇
    落星镇的河,是活的。

    鲜活鲜活的。

    这话是萧战从镇口老妪手里接过那碗槐花茶时,听她说的第一句话。

    茶碗是粗陶的边缘磕了个缺口,茶汤里飘着几粒白色的星子像碎掉的月光,喝在嘴里带着点清苦的回甘。

    “您看。”老妪用梨木拐杖指着河面,杖头的星图在夕阳下泛着暗光,“这河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星星的魂。”

    老妪对于后生晚辈的萧战不说“你”而是尊称为“您”,显示出村镇对于外来客的友好以及自身的极高个人素养。

    萧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所谓的“星河”其实是条宽不过十丈的浅河,水色发蓝,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只是每块石头都泛着淡淡的银辉像被揉碎的星子。

    离罗蹲在岸边,指尖刚碰到水面,就“呀”了一声缩回来。河水是温的像浸在阳光里的暖玉。

    “别怕,不凉。”老妪笑了,皱纹里盛着夕阳,“这河通着天呢,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就顺着水流淌,成了这河里的星子石。”

    离罗闻言之下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冰绫不知何时舒展开,嫩芽纹路在河风里轻轻颤动,尖端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却没像往常那样化掉反而吸附了些河面飘来的银辉,亮晶晶的。

    “姑娘这绫子,是个好物件。”老妪眯起眼,“能吸星子的灵气,怕是与天上的星子有缘。”

    正说着,天边突然亮起一道光。不是晚霞,是道拖着蓝绿色尾巴的光,从天际直直坠向河面,像谁在天幕上划了道口子。“噗通”一声,水花溅起丈高,银蓝色的光点在河面漂了会儿慢慢沉下去,河底便多了块半透明的石头裹着细碎的光粒。

    “又掉了一颗星。”老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今晚怕是有人要走了。”

    老妪话语中丝毫没有惋惜伤感意味,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如先看风起云涌云起云舒的超凡脱俗的雅士又如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朝堂退休的老将军。

    离罗攥紧了萧战的袖子,脸色有些变得铁青。她想起黑风寨那些消散的身影,心里发紧:“掉一颗星,就当真……就会死一个人吗?”

    “确实如此。”老妪起身,拐杖笃笃地敲着石板路,“镇上的人都知道,星子是人的魂,活的时候挂在天上亮着,走了就掉下来,顺着河漂远了。”她回头看了眼离罗,“姑娘要是怕,今晚别出门,星子掉得多的时候,河里会吵。”

    “吵?”

    “嗯,星星的魂会说话。”老妪的身影融进暮色里,声音却飘了过来,“像小娃娃哭,又像风吹铃铛……”

    夜幕降临时,离罗果然听见了。

    起初是细弱的“沙沙”声,从河面飘进客栈窗棂,像谁在耳边呼气。后来声音渐渐大了,真的像老妪说的那样,有细碎的哭声,有叮铃的脆响,还有些听不清的呢喃,缠在一块儿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吓人,反而让人心里发空感到无尽的落寞和悲凉。

    离罗趴在窗台上,看着河面。今晚的星子掉得格外勤,一道接一道的光尾划破夜空,像放不完的烟花。河面上的星子石越聚越多,半透明的石头在水里轻轻碰撞,光粒晃得人眼花。

    “在看什么?”萧战端着两碗热汤进来,碗边冒着白气。

    “你看。”离罗指着河面,“它们真的在说话呢。”

    萧战放下汤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月光落在河面上,星子石的光映得水色发蓝,那些细碎的声音里似乎真能辨出些模糊的字句像是谁在说“记得晒谷子”,又像谁在哼“宝宝快睡”。

    “是镇民的魂啊。”萧战轻声道,“他们在说没说完的话。”

    离罗突然想起老妪那块星子石。白天她偷偷瞧过,石中的双髻少女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动作慢腾腾的,像在跟谁撒娇。老妪说那是她年轻时掉的星子,她最牵挂的,就是十五岁那年没梳完的妆那天她本要去见心上人,却在河边洗衣服时被星子砸中,就这么走了。

    “萧战,”离罗转过头,眼里映着河光,“我们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掉下来,变成石头,在河里说没说完的话。”

    萧战沉默了会儿,把热汤递给她:“会吧。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好多时间说话。”

    离罗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她看着窗外又一道星子坠落,光尾红得像团火,河面上的星子石又多了一块。

    客栈楼下传来动静,是酒馆老板在说话:“张铁匠家的,节哀啊……老哥哥走得平静,昨晚的红星,是好兆头呢。”

    离罗喝着热汤,突然觉得这落星镇的死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就像星星掉下来,变成石头,在河里继续说着话等着被谁捡起来,听一听。于是又继续沉沉睡去了。

    离罗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醒的。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只见几个孩童蹲在河边,手里拿着小网兜,正捞着刚沉到河底的星子石。晨光里,半透明的石头泛着粉光,里面的光粒像活的,顺着水流轻轻晃。

    “快看!这块里有个人影!”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网兜喊,“是个老爷爷,在抽烟呢!”

    孩子们凑过去看,叽叽喳喳的:“是李爷爷!他昨天还跟我们说故事呢……”“星子石里的李爷爷,还在抽烟呀。”

    离罗心里一动,拉着萧战就往河边跑。

    老妪已经坐在常去的石头上了,手里摩挲着那块最大的星子石。石中的双髻少女不知何时换了姿势,正踮着脚够树枝上的槐花,裙摆飘飘的看得离罗都情不自禁跟着踮了踮脚。

    “她在够槐花呢。”离罗轻声说。

    “嗯,她最爱吃槐花糕。”老妪笑了,“那天她就是去摘槐花,想给心上人做糕,才……”她没说下去,只是把星子石递给离罗,“你看,她一直停在那天了。”

    离罗接过石头,指尖刚碰到石面,就觉得冰绫猛地一颤。嫩芽纹路上的银辉突然亮起来,石中的少女像是被惊动了,够槐花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转过头那张脸,竟与离罗有七分相似!

    “啊!”离罗吓得差点把石头扔了。

    “别怕。”老妪拍了拍她的手背,“星子石会映出人心底最牵挂的模样。姑娘心里,是不是也有个人,等着吃你做的东西呀?”

    离罗的脸“腾”地红了,想起昨天给萧战烤糊的饼子,他还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赶紧把石头递回去,心跳得像打鼓。

    萧战正在河边看孩子们捞星子石。一个小男孩举着块石头跑过来,献宝似的:“大哥哥你看!这块里有只狗!是王木匠家的大黄,昨天跟着王木匠一起走的!”

    石头里果然有团模糊的黄影,像只摇尾巴的狗,围着个拿刨子的人影转。萧战摸了摸男孩的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离罗举着块星子石跑过来,脸色发白。

    “你看这个!”

    那是块刚捞上来的星子石,比老妪那块小些,石中的光粒正慢慢聚成轮廓是个穿着玄衣的少年,背着把剑,正往远处走,背影看着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萧战。

    “这是……”萧战愣住了。

    “刚捞上来的!”离罗的声音发颤,“它会不会……会不会是以后的你?”

    老妪走过来,眯眼瞧了瞧,突然叹了口气:“星子石映的,是人心底的怕呀。姑娘怕这位小哥走得早,才会映出他远走的模样。”她指了指石中的背影,“你看,他走得急,却一直三步两回头呢。”

    离罗仔细一看,果然,石中的少年每走几步,就会顿一下,肩膀微微侧着,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她心里一酸,眼眶都红了。

    “别怕。”萧战拿过星子石,入手温温的,“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不回头的。”他把石头放进离罗手里,“拿着吧,等以后,我们也变成星子石了,就把这两块放在一块儿,让它们说说话。”

    离罗吸了吸鼻子,把两块星子石都抱在怀里。老妪看着他们,皱纹里都是笑意,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年轻人,珍惜现在呀。星子掉下来之前,总得亮得再久一点,才不算白来一趟。”

    河边的孩子们还在捞星子石,网兜碰撞的声音,笑声,还有星子石里细碎的呢喃,混在一块儿,像支温柔的曲子。

    离罗望着河面,突然觉得,就算以后变成石头,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晴朗的天突然暗了下来,天上的光都被吸走了似的,灰蒙蒙的,连河面的星子石都暗了几分。

    镇民们早早关了门,老妪拄着拐杖站在河边,脸色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不对劲。”她喃喃道,“星子乱了。”

    离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只见原本该有序坠落的星子,此刻像疯了似的乱窜,光尾有的发红,有的发黑,砸在河面上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噗通”的闷响,而是“滋滋”的锐响,像烧红的烙铁扔进水里。

    “老姐姐,这是咋了?”酒馆老板探出头问,声音发颤。

    老妪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河面。离罗突然发现,那些刚坠落的星子石,竟在水里慢慢融化了,不是变成光粒而是化作一缕缕黑烟,顺着水流往镇中心飘去。

    “那是什么?”离罗拽了拽萧战的袖子。

    萧战皱眉,刚要说话,就见黑烟聚集的地方镇中心的老槐树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百年老槐树的树干,竟从中间裂开了道缝,缝里爬出数只甲虫,通体漆黑,外壳油亮,口器是锯齿状的正啃食着槐树的根须,每啃一下树干就多一道裂痕。

    “蚀星虫!”老妪的声音变了调,“它们是吃星子魂的!星子石被它们啃了,镇民的魂就散了,连星子石都留不住!”

    离罗这才看清,那些甲虫的外壳上,沾着细碎的光粒是星子石里的魂啊。她的冰绫瞬间展开,嫩芽纹路亮得发白,裹着寒气就冲了过去。

    “别让它们啃树!”

    萧战的雷火也到了,劈在甲虫身上,却只听“滋啦”一声,甲虫没被劈死,反而炸出更多黑烟沾在槐树上,树干立刻就黑了一块。

    “用星子石砸它们!”老妪喊道,拐杖指向河边,“星魂能克它们!”

    离罗赶紧捡起脚边的星子石,冰绫卷着石头掷向虫群。星石撞上甲虫的瞬间“啪”地碎了,光粒爆发开来像撒了把碎星,甲虫一碰到光粒就化作黑烟这次却没再聚集,而是直接散了。

    “有效!”萧战眼睛一亮,也捡起星子石往虫群里扔。

    孩子们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举着小网兜里的星子石,踮着脚往树上扔:“打死它们!不许吃李爷爷!”“还有大黄!”

    离罗的冰绫卷着星子石,在虫群里穿梭,光粒落得像场星星雨。她瞥见老妪正拄着拐杖,艰难地弯腰捡石头,石中的双髻少女影像已经淡了很多像是快散了。

    “老妪!您别捡了!”离罗喊道。

    “没事……”老妪捡起块石头,往树上扔去,“这树要是倒了,星子就更乱了,归星台……归星台就真的塌了啊……”

    归星台?离罗心里一动,刚要问,就见最大的那只蚀星虫突然转向,直奔老妪而去!

    它比别的甲虫大一圈,外壳上沾着的光粒都发黑,显然啃了不少星子魂。

    “小心!”离罗想也没想,冰绫猛地缠上老妪,把她往旁边一带。蚀星虫扑了个空,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就在这时,离罗怀里的星子石突然发烫是那块映着萧战背影的石头。石中的少年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虽然看不清脸却像是在望着她。

    离罗心里一暖,冰绫卷着更多的星子石,狠狠砸向那只大甲虫:“不许伤害她!”

    光粒炸开的瞬间,她好像听见石中的少年轻轻说了句:“别怕。”

    蚀星虫被灭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槐树的树干裂了道大口子,却没倒,断口处沾着星子石的光粒,像裹了层碎银。孩子们还在捡地上的星子石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兜里说要埋在树根下,让李爷爷和大黄能靠着树歇脚。

    老妪坐在石头上,咳嗽了好一阵,脸色白得像纸。她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竟沾着点星子石的光粒。

    离罗这才发现,老妪的身影,好像比昨天淡了些。

    “老妪,您没事吧?”离罗扶住她。

    “快了……”老妪笑了笑,指着南边的天空,“归星台塌了一角,星子才会乱,蚀星虫才敢出来。那里是星子回家的路,得有人去修啊。”

    “我们去!”离罗想也没想就说。

    萧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您告诉我们怎么走,我们去修。”

    老妪从怀里掏出那块最大的星子石,石中的双髻少女已经快看不清了。“顺着河往南走,三天能到归星台。这石头您拿着,它认您,到了那儿,或许能帮上忙。”她握住离罗的手,掌心的温度很轻,像层雾,“姑娘,记住啊,星子掉下来不是结束,是换个地方亮着呢。别怕。”

    离罗攥紧星子石,点了点头。

    孩子们还在树下埋星子石碎片,嘴里念叨着:“李爷爷,大黄,我们给你们盖房子啦。”酒馆老板搬来梯子,正往树裂口里填木屑,说要帮老槐树补补身子。

    阳光透过薄雾照下来,河面的星子石又开始发亮细碎的呢喃声温柔得像叹息。

    离罗和萧战准备出发时,老妪突然喊住他们。

    “等一下。”她从拐杖头拧下块木头,里面藏着张纸,上面画着归星台的图纸,“这是我年轻时画的,归星台的基石里,得嵌上最亮的星子石,才能稳住。”

    纸上的归星台,像座小小的塔,塔顶有个凹槽,形状正好能放下老妪那块星子石。离罗看着图纸,突然发现冰绫的嫩芽纹路,竟与图纸上的花纹隐隐相合。

    “谢谢您。”离罗深深鞠了一躬。

    老妪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河边,背影慢慢融进河面的银光里。离罗看见她的星子石从怀里滑落,掉进河里,石中的双髻少女突然清晰起来,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与其他星子石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块是她了。

    “走吧。”萧战轻轻碰了碰离罗的胳膊。

    离罗点点头,把老妪给的星子石放进怀里,又捡起那块映着萧战背影的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河面的星子还在掉,光尾拖着彩线,像玩耍的小孩在天上放风筝。

    她回头望了眼落星镇,孩子们还在树下打闹,酒馆的烟囱冒着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原来死亡不是消失啊,是变成星子石,变成河水的温度,变成风里的呢喃,留在在乎的人身边。

    离罗握紧了萧战的手,两人顺着河往南走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老妪递来的槐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