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風雪大,像千萬把刀子在刮。
灰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同行三人。
李青嵐,風雷步在雪地里踏出焦痕,像一條引路的線。孫默,逆靈陣進化版在掌心轉,青光被雪色襯得更亮。周平,羊皮卷在風里抖,手指在卷上劃動,感應地脈走向。
三人此刻走在路上。
玄冰宮,周平說,三千里。地脈從伏虎宗往北,像一條河,流到玄冰宮底下,凍成冰。古陣在冰層下面,和枯井同源,但更深、更冷、更老。
他頓了頓,看向蕭戰︰你的雷核……和冰沖突。越往北,越難受。
蕭戰點頭。
他已經感覺到了。
自從踏出伏虎宗地界第一步,雷核在丹田里跳了一下,像魚被扔進滾油。第二步,三色雷光在皮膚下浮現,和寒氣踫撞,發出滋滋聲,像烙鐵插進雪里。第三步,經脈痙攣,像有千萬根針在扎。
但他沒停。
北地不止是冷,更是。
冷是感覺,凍是狀態把空氣凍成膠,呼吸像吞刀子,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李青嵐的風雷步反而更穩,腳底電火花在雪地里炸出焦痕,焦痕連成線,像一條通往深淵的路。
風雷步,她說,聲音被風吹散,但每個字都清晰,師父說,雷生于風,風生于溫差。北地溫差大,風雷步在這里……像回家。
她看向蕭戰,眼神復雜︰但你不一樣。你的雷,不是風雷,是龍雷。龍生于水,水生于溫,溫被凍住,龍就……
就什麼?
就冬眠。她頓了頓,或者,死。
蕭戰沒說話。
他運轉引龍訣,幼龍在丹田里睜眼,豎瞳是金的,但金里摻了紫白,像雷紋在游。幼龍在抖,是冷,像蛇進了冰窟。
他想起雷神的話︰雷不是罰,是引。
引的不是天威,是人心。人心是溫的,比火暖,比雷烈。他想趙猛的繃帶,想趙小虎的木牌,想李青嵐遞過來的玉簡,想孫默的陣盤,想周平的羊皮卷。
雷核穩了。
冷里有暖,像冬夜里的一盞燈。
第七日,玄冰宮在望。
是冰雕的城。
城牆百丈,透明的,像一整塊水晶被鑿空。蕭戰走近,看清了城牆里的東西。
龍,不是龍骨,是完整的龍,紫白色的,鱗片清晰,爪牙鋒利,像被瞬間冰封。
周平感應到,手指在羊皮卷上發抖︰活的……心跳每分鐘一次……像冬眠……
不是冬眠。孫默的陣盤青光閃爍,像瘋了一樣轉,封。時間被封住了,它們停在被封的那一刻,千年不變。
蕭戰掌心貼上城牆。
雷核自動反應,三色雷光涌出,像龍在咆哮。冰牆裂了,裂紋像蛛網蔓延,但沒碎,像被雷劈過的樹,焦黑但立著。
宮門開了。
並不是歡迎,而是審視看看你能走多遠。
大殿是冰塊做的。
穹頂百丈,冰層里凍著星辰,像把整個夜空搬進了屋里。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來人,但倒影不是人是龍,是雷,是各種怪物的集合。
冰座在盡頭,寒螭盤在上面。
上半身是人形,白發如雪,披散到地面,像一條白色的河。瞳孔是豎的,冰藍色,像兩顆嵌在臉上的冰。下半身是龍尾,盤在冰座上,鱗片透明,能看見里面的冰血在流淌,緩慢,似乎時間在這里被凍結。
他看著蕭戰,沒有敵意,是審視同類。
雷神種,龍血殼,蕭靖的念,蕭遠的血,司徒雪的魂……他開口,聲音像冰在裂,像時間在碎,你是個縫合怪,蕭戰。
蕭戰沒說話。
但你不一樣。寒螭的龍尾在冰座上拍打,像蛇在游,縫合怪沒有魂,你有。縫合怪沒有心,你有。雷神選你,不是選殼,是選……
他頓住,冰藍色豎瞳里映著蕭戰三色雷光︰人心
他從冰座下取出一個冰匣。
匣子巴掌大,通體透明,里面凍著一滴血紫金色的,和蕭戰體內的龍血同源,但更深、更古、更像。血在冰里,像一顆心髒,偶爾跳動,每分鐘一次,和城牆里的龍同步。
這是你爹的半條命。寒螭說。
蕭戰僵住。
二十年前,蕭遠自願入龍血池,不是當祭品,是當換血者。用凡間蕭家的龍血,換池底上古龍族的真血。換到一半,司徒玄偷襲,抽走一半,煉成這塊冰魄。另一半……
他看向蕭戰,冰藍色豎瞳里閃過一絲……悲傷?
在你體內。你以為的龍血種子,不是司徒雪種的,是蕭遠換的。司徒雪只是……把換好的血,穩在了你體內。
蕭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龍鱗紋從手腕蔓延到肘彎,紫白色的,在冰光下泛光。他以為這是娘親給的,是祖父守的,是自己的命。原來不是,是爹換的,用半條命,換他一個真龍血脈,能扛住雷神種。
為什麼?他問。
因為雷神種太烈。寒螭說,凡人之軀,扛不住。蕭靖試過,扛了三天,經脈寸斷,退入龍血池底,當守池人。蕭遠不想你重蹈覆轍,所以換血,用上古龍族的真血做殼,包住雷神的種。
他頓住,龍尾在冰座上收緊,像蛇纏住獵物︰但換到一半,他扛不住了。司徒玄偷襲,抽走一半,封成冰魄。我……和他有契約,替他守住這半條命,等你來接。
什麼契約?
寒螭沒說話。
他打開冰匣,冰魄發光,像心髒在跳。光中浮現一個人影,灰袍,低著頭,手腕上纏著鎖鏈和龍血池底一模一樣,但眼神更疲憊,像熬了太久,像燈油耗盡。
戰兒。蕭遠的念說,聲音像從冰里傳來,帶著碎裂的響。
蕭戰跪了。
膝蓋砸在冰面上,冰裂了,骨沒裂,但筋在抽。他想說,但說不出,嘴唇像被凍住。
爹對不起你。蕭遠的念說,換血是為了讓你有真龍血脈,能扛住雷神種。但換到一半,爹扛不住了,被司徒玄偷襲,半條命封在這冰魄里。另一半……在池底守著你。
他抬頭,看向蕭戰,眼神像兩口深潭,但潭水結冰了,只剩冰面上的倒影︰玄冰宮宮主,是爹的契約者。爹用半條命,換他替你守住冰魄,等你來接。條件是……
寒螭接話,龍尾在冰座上拍打,像蛇在游,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條件是,蕭遠剩余的半條命,歸我。龍血池底的念,消散之日,就是我吞掉他之時。蕭戰,你來晚了。池底的念,已經……
他頓住,冰藍色豎瞳里閃過一絲……不忍?
已經散了。
蕭戰僵住。
散了?爹的念,散了?那池底等他的人,那個笑著說爹等你回來的人,不在了?
他握緊拳頭,目眥欲裂,像要捏碎骨頭。雷核在丹田里暴動,三色雷光像瘋了一樣亂竄,幼龍在咆哮,龍魂在顫抖,像整個世界要塌。
他說。
聲音像龍吟,像雷震,像冰在裂。
還沒散。
他站起來,朝冰魄走去。
每一步都踏碎冰面,像龍在破冰。
寒螭想攔,龍尾抬起,但蕭戰掌心已經貼上冰魄。
雷核暴動,產生共鳴。
和冰魄里的龍血共鳴,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在呼喚,像父親在喊兒子。冰魄從匣中飛出,懸在蕭戰胸口,紫金色的血在冰里沸騰,像要破封而出。
不可能……寒螭愣住,龍尾僵在半空,冰魄封了二十年,從未……
蕭戰握住冰魄。
三色雷光從掌心涌入,冰在融,血在流,像母親在擁抱父親,像兒子在握住父親的手。他感覺體內的幼龍在咆哮,不是痛苦,是歡愉,像團圓,像回家。
不是來晚了。他說,聲音像龍吟,像雷震,像冰在裂是剛剛好。
冰魄融化的過程,像一場漫長的分娩。
紫金色的血從冰里滲出,是,像眼淚從皮膚里滲出來。蕭戰感覺它在找路,在經脈里游走,像一條迷路的龍在找家。
幼龍在丹田里等著。
並非等著被吞噬,是等著。紫金色的血觸到幼龍,幼龍沒有躲,是迎上去,像魚遇見水,像鳥遇見風,像兒子撲進父親懷里。
融合不是簡單吞噬,是。
像兩條河流匯入大海,像兩半鏡子拼成完整,像兩個失散多年的兄弟在擁抱。
幼龍在變化,是龍鱗從金色變成紫白金三色,龍瞳從豎瞳變成雷紋瞳孔,像雷神的眼。龍吟從丹田里傳出,是雷的鳴,是父親和兒子的合唱。
蕭戰感覺修為在跳。
煉氣九層的瓶子徹底碎了,是瓶子的碎片和龍血、雷核熔在一起,變成新的容器,更大,更韌,更能裝。
像人從陶罐變成鐵桶,從鐵桶變成熔爐。
但他還是煉氣九層。
寒螭看著這一切,龍尾從冰座上垂下,像一座山塌了。
試煉……他說,聲音像冰在融化,通過了。
他看向蕭戰,冰藍色豎瞳里只剩疲憊︰蕭遠賭對了。他說你會來,會融冰,會封雷,會……帶人心來。我不信。我守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有貪的,有怕的,有狂的,沒有……
他頓住,像找不到詞。
沒有帶人心來的。
他從冰座下取出第二塊冰魄。
比第一塊更大,拳頭大小,里面凍著一個人影不是念,是魂,殘缺的,碎裂的,像碎了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年輕的笑,囚禁的淚,消散前的清明。
你娘親的魂。寒螭說,司徒玄抽走的,不止龍血,還有半條魂。我偷出來的,封在這里。現在……
他把冰魄拋給蕭戰︰還給你。
蕭戰接住。
冰魄在掌心,冷,像握著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冬天。但雷核在跳,三色雷光涌入,冰在融,魂在流,像春風吹過雪地,像母親的手撫過臉頰。
司徒雪的魂不像蕭遠那樣有,是殘缺的,像碎了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
年輕的她,在太虛閣的花園里笑,月白袍子,袍角繡著雲紋。被囚的她,在龍骨井底哭,灰袍白發,手腕上纏著鎖鏈。消散前的她,眼神清明,像枯井里涌出的泉水,說戰兒,娘親對不起你。
蕭戰把魂魄碎片按進胸口。
木牌在發光,裂痕上的蝴蝶在飛,紫白金三色,像所有顏色的集合,像巢在等鳥歸。魂魄碎片在木牌里安家,是,像種子埋在土里,等發芽。
娘親,蕭戰低聲,聲音像龍吟,像雷震,像冰在裂,像所有溫柔的力量,回家。
木牌裂痕上的蝴蝶停了飛,翅膀合攏,像睡著了,像在做夢。
寒螭的龍尾在消融。
像冰在陽光下化水,從尾巴尖開始,一點點往上,鱗片透明,冰血流淌,像時間在倒流。他看著蕭戰,冰藍色豎瞳里只剩平靜︰蕭遠的契約,我轉給你了。我守了二十年,累了。
什麼契約?
守陣人。寒螭說,玄冰宮地下,有第七處古陣。伏虎宗七處,太虛閣九處,玄冰宮七處……總共二十三處,鎖的是同一扇。你祖父蕭靖,是守門人。你爹蕭遠,是換血者。你娘親司徒雪,是藏鑰人。玄陽子,是守局人。而我……
他頓住,龍尾消融到腰部,像一座山塌了一半︰試煉者。試煉你有沒有資格,成為開門人,或者關門人
門後面是什麼?
寒螭笑,嘴角扯動,像冰在裂,像時間在碎。他看向北方,更遠的地方,像在看一個永遠到不了的終點︰門後面,不是上界,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一切結束的地方。你祖父沒開門,你爹沒開門,你……
他徹底消散,像冰化在水里,像從未出現。
最後一句話像風在飄,像雪落在地上,像母親的手撫過臉頰︰你選擇不開。但門,會自己開。當你……不想選擇的時候。
蕭戰站在空蕩的大殿里,冰座在融化,穹頂的星辰在暗淡。
他握緊木牌,三色雷光、紫金龍血、冰藍龍魂,在掌心熔成一道光。光里映著三個人的影子蕭靖的念,蕭遠的血,司徒雪的魂。
都在他體內,都在他心里,都在他……
的路上。
歸途比來時長。
蕭戰走在最前,龍雷步沒踏出,是普通的走,每一步都踏碎積雪,像要留下腳印,像要證明自己來過的痕跡。
李青嵐跟在身後,風雷步偶爾踏出,但不穩,腳底火花亂竄,像感應到什麼。孫默的陣盤在掌心轉,青光忽明忽暗,像風中的燭火。周平的羊皮卷在風里抖,手指在卷上劃動,突然停住,臉色慘白。
怎麼了?蕭戰問。
伏虎宗……周平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七處古陣……有人在強行破陣!地脈在亂,靈氣在暴走!
孫默的陣盤突然炸裂,青光熄滅,碎片像螢火蟲四散。他左眼更青了,像嵌了一塊玉,在雪色下泛光︰引龍毒!提前發作了!不是三月,是……
是墨蠍。李青嵐接話,聲音冷得像冰,萬毒谷。趁你不在,趁玄冰宮事未了,他們……
她沒說完。
蕭戰已經動了。
是龍雷步三色雷光在腳下炸開,空間像被撕裂,像龍在飛,像雷在劈,像時間在倒流。一步千丈,冰原在身後倒退,像一幅被扯碎的畫。
李青嵐、孫默、周平被甩在後面,像看一道流星劃過天際,像看一條龍飛過冰海。
伏虎宗在望。
黑煙,從七處古陣的方向升起,像七條黑龍在盤旋。
靈氣暴走,地脈被強行切斷,像人的血管被割開,血噴出來,是黑色的,帶著毒。
墨蠍站在山門上。
黑袍像一面旗,在風中抖。他看著蕭戰從北方飛來,像看一道流星,像看一頭龍。他笑,嘴角翹著,像蠍尾︰你回來了?晚了。
他抬手,袖中毒蠍飛出,不是一只,是千萬只,像黑雲,像墨汁,像所有陰暗的集合︰引龍毒,提前發作。不是三月,是我改的,一月。你體內的雷核,和引龍毒同源,像兄弟,像鏡子。你越強,毒越烈。你現在……
他看向蕭戰,鼻尖動了動,像在聞︰龍雷體?三體合一?哈哈!那毒,就是三昧真火!燒吧!燒盡你的龍,你的雷,你的魂!
蕭戰落在山門前。
三色雷光、紫金龍血、冰藍龍魂,在掌心熔成一道光,像一把刀,像一面盾。
他看向宗門內。
趙猛倒在廣場上,繃帶崩裂,血和毒混在一起,黑的,紫的,像一幅被毀的畫。趙小虎跪在趙猛身邊,舉著必勝歸來木牌,木牌在發光,紫白金三色,像盾牌,像燈塔。他擋在趙猛身前,擋在廣場三百弟子身前,啞著嗓子,喊不出聲,但嘴在動,念,一直在念。
周平感應到的七處古陣,六處已破,只剩枯井那一處,還在運轉,像一盞將滅的燈。
墨蠍。蕭戰開口,聲音像龍吟,像雷震,像冰在裂,你錯了。
什麼?
引龍毒和我同源,不是弱點,是……蕭戰抬起手,掌心雷光涌動,像龍在咆哮,是歸一。像父親撫育兒子,像大海吞河流,像……
他頓住,看向墨蠍,瞳孔雷紋游走,像雷神的眼︰像我滅你。
他朝墨蠍走去,步子很穩,背挺直。墨蠍後退,毒蠍黑雲在前,像盾,像牆。
但蕭戰穿過黑雲,像龍穿過雲海,像雷穿過烏雲,像光穿過黑暗。
毒蠍觸到他,是融,像雪觸到火,像墨觸到水,像陰暗觸到光。
墨蠍愣住。
不可能……他後退,黑袍下的臉蒼白如紙,引龍毒……萬毒谷秘傳……無解……
有解。蕭戰說,解是人心。你沒有人心,只有毒。毒再烈,沒人心,就是……
他抬手,掌心貼上墨蠍額頭。三色雷光涌入,像水洗墨,像光洗暗,像人心洗毒心。
墨蠍僵住。
他感覺體內的引龍毒在退,像潮水退下沙灘,像黑暗退下黎明。是被,被蕭戰體內的龍雷體吞掉,像大海吞河流。
你……他跪倒,黑袍像一團被揉皺的陰影,你到底是什麼……
我是蕭戰。蕭戰說,聲音像龍吟,像雷震,像冰在裂,伏虎宗弟子,煉氣九層,龍雷體。我不是鑰匙,不是容器,不是神種。我是……
他頓住,看向廣場,看向趙猛,看向趙小虎,看向木牌,看向所有他見過的人,所有他經歷過的事。
我是回家的人。
墨蠍倒在地上,黑袍像一團被洗過的墨,淡了,薄了,像要消散。他體內的毒被洗盡,只剩一個空殼,像被掏空的樹,像被抽干的井。
蕭戰沒殺他。
不是不能,是不必。
沒有毒的人,比死更難受。
他走向廣場,走向趙猛,走向趙小虎。龍雷步沒踏出,是普通的走,每一步都踏碎毒液,像踏碎所有陰暗。
蕭……戰……趙猛抬頭,血從嘴角涌出來,但笑,咧嘴,露出被煙草燻黃的牙,你小子……總算……回來了……
趙小虎舉著木牌,啞著嗓子,終于喊出了一個聲音勝利!。
像破鑼,像雷鳴,像龍吟,像所有美好的東西的集合。
蕭戰跪下,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石裂了,骨沒裂。他握住趙猛的手,握住趙小虎的手,三色雷光、紫金龍血、冰藍龍魂,從掌心涌出,是,像春風吹過雪地,像母親的手撫過臉頰。
回家了。他說。
深夜,伏虎宗。
七處古陣,六處已破,只剩枯井。蕭戰坐在井邊,木牌貼在胸口,裂痕上的蝴蝶在發光,紫白金三色。
蕭靖的念,蕭遠的血,司徒雪的魂,都在體內,都在心里,都在的路上。幼龍在丹田里游動,三色鱗甲,雷紋瞳孔,像一條真正的龍。雷核在跳,像動物或是人的心髒。龍魂在安家,像游子歸巢。
但他還是煉氣九層。
宗門廣場上的血還沒干。
黑的,紫的,混著引龍毒的殘渣,像一幅被毀的畫。蕭戰站在廣場中央,灰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龍雷體在皮膚下蟄伏,三色光芒偶爾從袖口滲出。
趙猛躺在擔架上,繃帶崩裂,血和毒混在一起,從肩膀流到手腕,滴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響。劉長老蹲在旁邊,銀針在穴位上起落,每落一針,趙猛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經脈蝕了三成。劉長老收針,聲音像石頭在磨地面,再動武,終身廢。裂石拳、碎星拳,都別想了。以後……以後練練打坐,養養花,挺好。
趙猛咧嘴笑,血從牙縫里往外冒︰養花?我……養的是……霸王花……
他說完,咳嗽,血噴在繃帶上,像一朵開敗的花。
蕭戰走過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石裂了,他握住趙猛的手,龍雷體三色光芒從掌心涌出。
別動。他說。
不動……趙猛笑,但有個事……得告訴你……墨蠍那小子……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
他說完,昏過去。
劉長老擺手︰毒未盡,睡是好事。讓他睡。
蕭戰站起來,看向廣場另一側。
趙小虎跪著,七竅流血,血在下巴上結成痂,像戴了一張紅色的面具。但他手里舉著必勝歸木牌,木牌裂痕擴大,蝴蝶光芒暗淡,像一盞將滅的燈。
蕭戰走過去。
夠了。蕭戰說,聲音輕得像在飄。
木牌上的裂痕在擴大,像要碎,但光芒沒滅,像心髒在跳,像執念在燒。
蕭戰伸手,握住木牌。三色雷光從掌心涌入,此刻不是修復,是,像鑰匙踫鎖,像龍踫巢。
木牌裂痕停止擴大,光芒穩定。
蕭戰說。
趙小虎終于停住,抬頭,眼淚混著血流下來,是紅的,是溫的。
蕭戰僵住。
他看向枯井方向,七處古陣,六處冒煙,只剩井底那一處。
第一處古陣在演武場邊緣。
陣紋被連根拔起,地脈像被割斷的血管,靈氣噴涌後枯竭,留下一個丈深的坑,坑壁焦黑,像被雷劈過。周平跪在坑邊,手指在泥土里劃動,像在摸脈搏。
搖光位。他說,聲音發顫,北斗第七星,主。墨蠍破這里,不是隨機,是懂陣。他懂北斗,懂地脈,懂……
他頓住,看向蕭戰︰懂怎麼讓七星失衡,讓靈氣倒灌枯井。
第二處古陣在丹房後面。
陣眼被炸成深坑,龍骨碎片散落,像被撕碎的尸骨,白的,黃的,黑的,在日光下泛光。孫默蹲在坑邊,逆靈陣進化版在掌心轉,青光像瘋了一樣亂竄。
蝕骨毒。他說,聲音沙啞,萬毒谷秘傳,滲入陣基,像癌細胞,在骨頭里長。我的陣盤……感應不到陣基了,像人被抽了骨髓。
他抬頭,左眼青光閃爍,像嵌了一塊玉︰要清毒,得有人……把毒吸出來。
我來。李青嵐說,赤霞功在掌心燃起,火焰是青的,像鬼火,以火焚毒,我試過。
不行。孫默搖頭,蝕骨毒怕火,但火會燒穿陣基,陣基毀了,地脈斷了,修不好。
他頓住,看向蕭戰,眼神復雜︰除非……龍雷體。龍血化骨,以血代基,毒入血,血離體,陣基重生。
蕭戰沒說話,走向坑邊。
他跪下,掌心貼上龍骨碎片。龍雷體運轉,三色光芒從皮膚下涌出,像龍在呼吸,像雷在醞釀。
碎片在發光,紫白金三色,像被點燃的燈芯。
引龍訣,化骨。他低喝。
龍血從掌心滲出,滲入龍骨碎片,像母親在孕育嬰兒,像樹根在扎進土壤。碎片在動,在接,在長,像斷骨重生,像傷口愈合。
但蝕骨毒在反抗,像蛇在咬,像蠍在蜇,黑紫色的毒液從碎片里涌出,朝蕭戰掌心鑽去。
蕭戰沒退。
他運轉雷核,三色雷光在經脈里游走,像鎖鏈,鎖住毒液,不讓它入心。毒液被雷光包裹,像墨汁被光淨化,從黑紫變成淡紫,從淡紫變成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里。
但毒太多,不是一縷,是千萬縷。
蕭戰感覺龍血在消耗,像油燈在燒,像蠟燭在化。他體內的龍魂在逐漸變弱,是,像把自己的一部分分出去,養在陣里。
夠了!李青嵐拉住他,再分,你會死!
不夠。蕭戰說,聲音像龍吟,像雷震,像冰在裂,七陣要歸一,缺一處,都不行。
他繼續,直到最後一縷毒散盡,陣基重生,龍骨碎片接成完整的陣紋,像一條龍在地面游動。
孫默看著這一切,左眼青光更盛,像要燒起來。他遞過新陣盤,聲音沙啞︰下一處。
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第六處。
每一處都是龍血化骨,每一處都是分魂養陣。到第六處時,蕭戰已經站不穩,龍雷體在皮膚下暗淡,像油燈將滅。但他沒停,跪在地上,掌心貼地,龍血滲入泥土,像樹根在扎,像母親在抱。
最後一處。周平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天樞,枯井。七陣歸一,以枯井為中心,六脈歸流。
蕭戰站起來,搖搖晃晃,像風中的燭火。他朝枯井走去,每一步都踏碎龍骨碎片,像踏碎自己的骨頭。
枯井陣眼在發光。
不再是之前的紫白金三色,是七色,像彩虹,周平感應到,地脈靈氣正在向枯井匯聚,是被吸引,像百川歸海,像萬鳥歸巢。
七星失衡後,周平說,靈氣倒灌,枯井成了。現在要歸一,不是讓靈氣散回去,是讓七陣聯動,像七條河匯入海,海再反哺河。
他展開羊皮卷,祖上血脈在皮膚下泛金,手指在卷上劃動,像在彈琴︰我周家是守陣人,知道的秘法。但秘法需要七人,七處陣眼,同時發力。蕭戰,你在天樞,主持歸流。其他六處……
我去。趙猛的聲音從擔架上傳來。
他此刻被人抬著,繃帶滲血,臉色蒼白如紙,但拳頭捏得 響︰老子……去玉衡位……裂石拳……拳意還在……
你動不了。劉長老說。
動得了。趙猛笑,血從嘴角涌出來,拳意……不是拳頭……是意……意到……拳到……
他閉上眼楮,拳意在經脈里游走,通過肌肉,更是通過意念。玉衡位的陣眼,忽然亮起赤紅光芒,像拳頭在轟,像心髒在跳。
我去天璇。李青嵐說,風雷步踏出,腳底帶電火花,像一條引路的線。
我去天璣。孫默說,逆靈陣進化版在掌心轉,青光像橋,連接各處。
我去天權。周平說,祖上血脈全面覺醒,皮膚下的金色紋路像龍在游。
我去開陽。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傳出,是周平,不,是另一個周家弟子,周平的堂弟,周安。他捧著另一卷羊皮,祖上血脈雖弱,但還在︰我周家……不止一個守陣人。
我去搖光。最後一個聲音,是趙小虎。他啞著嗓子,已經喊不出聲,但舉著必勝歸來木牌,木牌裂痕擴大,但光芒重燃,紫白金三色。他走到搖光位,跪下,木牌插進泥土,像一面旗。
七人歸位。
蕭戰盤坐枯井陣眼,引龍訣+雷核+龍魂同時運轉。三色光芒從體內涌出,沿地脈流向六處古陣。趙猛的拳意、李青嵐的風雷、孫默的逆靈、周平的祖血、周安的輔助、趙小虎的木牌,同時發光,像七顆星星在地面重現。
七星聯動,七陣歸一。
光芒是向下地脈深處,一道門縫在發光,紫白色的,像龍血池底那扇門,但更大,更古,像整個大地都在裂開。
蕭戰感覺體內的蕭靖之念、蕭遠之血、司徒雪之魂,同時共鳴,像四把鑰匙在鎖孔里轉動。門縫里傳出一個聲音,不是蕭靖,不是蕭遠,是更古老的,像龍在吟,像雷在鳴,像時間在說話︰
鑰匙齊了,鎖還在。開門人,你選開,還是關?
蕭戰沒回答。
他強行切斷共鳴,七陣光芒暗淡,門縫閉合。但他知道,切斷只是暫時,門在等,等他的最終選擇。
不是現在。他低聲,像對自己說,也像對門里說。
三日後,司徒月率太虛閣殘余弟子百余人,抵達伏虎宗山門。
是請蕭戰回太虛閣,接任。她站在山門前,月白袍子,但袍角繡著黑邊,像喪服。身後百余人,氣息強弱不一,有的金丹,有的煉氣,眼神復雜,像一群無家可歸的鳥。
蕭戰。她拱手,動作標準,但姿態放得很低,太虛閣內部分裂,主戰派要奪回鑰匙,主和派要依附伏虎宗。我以蕭遠之養女身份,統一兩派,請你回去,主持大局。
蕭戰看著她,龍雷體感應。
她體內確實有龍血,但極淡,像稀釋過的酒,不像傳承,像後天注入。
他當眾質疑︰你不是蕭遠之女。“養女都不可能。”
司徒月愣住。
然後笑,是釋然︰是,我騙了你。我不是蕭遠之女,我是司徒玄的私生女,龍血是我爹抽你娘親時,我偷了一點的。但我此次來,不是為騙你,是為交易。
她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像在說秘密︰太虛閣主戰派,已與玄冰宮殘余、萬毒谷新主墨蛟聯手,七日後,三宗圍伏虎宗。借口是伏虎宗私藏鑰匙,意圖開門,禍亂凡間。
什麼交易?
我幫你瓦解三宗聯盟,司徒月說,眼神疲憊,像走了太久的路,條件是,原界之門開啟時,帶我一起進去。我不為鑰匙,不為力量,我為我娘。我娘是司徒玄小妾,被他用龍血丹毒死。我想進原界,找輪回之井,問她一個問題。
蕭戰看著她,很久。
然後伸出手,遞過一塊龍骨寒螭消散前留下的,玄冰宮第七處古陣的陣眼之骨。
交易可以,他說,但條件改一改。我不帶你進原界,我幫你……在這里,問你娘親。
他指向枯井,七陣歸一後,陣眼有之能,可短暫連接消散之魂︰你母親的魂,在木牌里溫養。你以龍血為引,可以和她說話。問你的問題,听她的答案。然後,你自己選繼續恨,還是……
他頓住,看向司徒月,瞳孔雷紋游走︰還是回家。
深夜,枯井陣眼。
司徒月跪在龍骨上,龍血從指尖滲出,滴入陣紋。蕭戰以木牌為橋,七陣歸一為力,短暫開啟。
木牌裂痕上的蝴蝶在發光,紫白金三色。光芒中,一個雍容華貴的美婦的魂浮現,不是完整的,是碎片,像碎了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
娘……司徒月跪了,膝蓋砸在龍骨上,骨裂了,但她沒感覺,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選他?司徒玄,那個毒死你的人?
美婦的碎片沒有說話,是,像枯井里涌出的泉水,清明的,溫柔的,帶著歉意的。然後一片碎片飄向司徒月,融入她額頭是記憶,是美婦年輕時,抱著嬰兒司徒月,在太虛閣的花園里轉圈,說︰月兒,娘選的不是他,是你。選他,是為了有你。離開他,也是為了你。但娘沒力氣了……對不起。
司徒月僵住。
然後哭,不是無聲的,是嚎啕,像二十年壓抑的洪水,一朝決堤。她體內的龍血在沸騰,偷來的、稀釋的、不純的龍血,在記憶碎片中,被不是變強,是變,像假酒變成了真釀,像假人變成了真人。
蕭戰站在一旁,龍雷體在掌心發光,三色雷光、紫金龍血、冰藍龍魂,熔成一道光。他看著司徒月,看著美婦消散前的眼神,像枯井里涌出的泉水甘甜可口。
我幫你。司徒月站起來,眼神變了,沒有疲憊,是清明,像烏雲散盡的夜空,不是交易,是還債。我爹欠你的,我欠我娘的,我……欠我自己的。
她提供三宗圍伏的詳細情報︰玄冰宮殘余由冰螭子率領,半龍之身,心性殘暴;萬毒谷新主墨蛟以萬毒噬龍陣為殺手 ;太虛閣主戰派由大長老司徒烈率領,化神後期,比司徒玄甚至更強。
蕭戰听著,握緊木牌。
裂痕上的蝴蝶在發光,紫白金三色。
蕭靖的念、蕭遠的血、司徒雪的魂,都在的路上。但門縫又在發光,不是他引的,是在亮。
七日後。他說,聲音像龍吟,像雷震,像冰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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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蕭戰獨坐枯井邊。
七陣光芒在腳下流轉,像北斗在地面重現。他取出紫金龍鱗,鱗面上的字跡淡了,但多了一行新字,是雷神的,像剛刻上去的,帶著雷的溫度︰
七陣歸一,門鎖未開。三宗圍伏,人心試煉。試的不是力,是。舍什麼,得什麼,你自己選。
蕭戰握緊龍鱗,龍雷體在掌心發光。
他看向遠方,三宗來犯的方向,有黑雲在聚,有雷在醞釀,有風暴在等。
身後,趙小虎舉著必勝歸來木牌,裂痕更大了,但光芒更亮了,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他啞著嗓子,喊不出聲,但嘴在動,蕭戰讀唇語明白他的意思。
蕭戰點頭,朝木牌走去,步子很穩,背挺直。
但走到一半,他停住。
枯井陣眼突然爆發強光,門縫自行裂開,是有人在推。一個聲音從門縫里傳出,像龍在吟,像雷在鳴,像蕭靖、蕭遠、司徒雪同時在說話︰
戰兒,門要開了。不是現在,是七日後。七日後,三宗圍伏,七陣破碎,門自開。你要做的,不是守陣,不是戰敵,是……
聲音斷了,像被風吹散。
蕭戰僵住。
要做什麼?守陣?戰敵?還是……開門?
他低頭,看著掌心龍鱗紋,三色光芒在皮膚下游走。
回家。他低聲,像對自己說,也像對門縫里的人說,但回家之前,要把門外的狼,打退。
門縫閉合,像從未開過。
月光照在枯井邊,七陣光芒在腳下流轉,像北斗在地面重現。蕭戰握緊木牌,裂痕上的蝴蝶在發光,像巢在等鳥歸,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春天。
七日,像七把刀懸在頭頂。
伏虎宗進入戰時狀態,弟子們分批撤離。老弱病殘由劉長老帶隊,從秘密地道轉移,像螞蟻搬家,沉默、有序、帶著不舍。留下的,是能戰的。三百弟子中,只余一百二十人,金丹期十二人,築基期四十八人,煉氣期六十人。
趙猛躺在擔架上,被人抬到廣場邊緣。劉長老以銀針封住他三處大穴,強行激發殘余拳意,針尖入肉,趙猛的肌肉抽搐,像被電擊,但笑,咧嘴,露出被煙草燻黃的牙。
老子……一輩子……就這一拳……值了。
蕭戰走過去,他握住趙猛的手,龍雷體三色光芒涌出,像母親在拍嬰兒的背。
別死。
不死……趙猛笑,血從嘴角涌出來,但有個事……得告訴你……司徒烈……不是來開門的……是來……
他說完,昏過去。
蕭戰站起來,看向廣場另一側。
趙小虎跪著,木牌抱在胸前,裂痕已擴至邊緣,像隨時會碎。但光芒反而更盛,紫白金三色,像燃燒殆盡的蠟燭最後的光亮。孫默檢查後發現,木牌與七陣歸一後的枯井陣眼形成木牌碎,則陣眼動;陣眼動,則門縫開。
趙小虎得知後,把木牌抱得更緊,啞著嗓子比劃︰我……守……
蕭戰走過去,蹲下,和趙小虎平視。
他看著木牌裂痕上的蝴蝶,紫白金三色。
不是守。他說,是等。等我回來。
趙小虎搖頭,繼續比劃︰我……守……等你……
蕭戰沒再勸。
他站起來,看向枯井方向。
雷神留言在腦海里回響︰試的不是力,是舍。舍什麼,得什麼,你自己選。
舍什麼?
他內視體內的蕭靖之念、蕭遠之血、司徒雪之魂,三者都在,等他做出選擇。像三盞燈,在黑暗里亮著,等他決定哪一盞先滅,哪一盞長明。
第七日,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北方,玄冰宮殘余三十名冰修,像一片白色的潮,涌向山門。為首的冰螭子,半龍之身,上半身人形,白發如雪;下半身龍尾,鱗片透明,冰血在里流淌。他抬手,玄冰陣起,地脈像被一條條冰蛇纏住,靈氣流動變慢,像血液在凝固。
周平感應到,祖上血脈在皮膚下泛金,手指在羊皮卷上發抖︰地脈……凍住了……像血管結冰……
李青嵐率風雷步小隊沖出,劍氣帶雷,腳踏風雷。雷破冰,速擾陣,玄冰陣出現裂痕,但冰螭子龍尾拍打,裂痕瞬間修復,像傷口極速愈合。
不夠!李青嵐退後,白袍被冰劃破,血染紅袖口,他是半龍,玄冰陣和地脈同源,破一處,長一處!
南方,萬毒谷墨蛟的毒傀潮涌來。
不是人是尸,黑的,紫的,眼楮空洞,嘴角流著毒涎,像黑色的潮水,不知疼痛,不知恐懼。
孫默逆靈陣進化版啟動,青光像橋,連接毒傀但毒傀沒有神識,逆靈陣攻擊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沒用!孫默左眼青光更盛,像要燒起來,它們不是人,是傀儡!逆靈陣反噬不了!
毒傀潮涌向山門,像黑色的浪,要淹沒一切。
東方,司徒烈站在雲端,月白袍子抖,像一面殘破的旗。他沒出手,只是俯視,像在等。等什麼?等蕭戰力竭,等七陣破碎,等門縫自行開啟他要的不是殺蕭戰,是。
蕭戰在枯井陣眼,三色光芒在掌心流轉。
他本可坐鎮,以龍雷體維持七陣,像心髒維持脈搏。但他看到趙猛被人抬上戰場,看到趙小虎抱著木牌擋在陣眼,看到李青嵐的白袍被血染紅,看到孫默的逆靈陣在毒傀潮中失效。
他做出了第一個。
舍了,選擇。
龍雷體全面爆發,三色鱗甲覆蓋全身,瞳孔雷紋游走,像一條人形的龍。他踏出龍雷步,一步千丈,從枯井直接出現在山門戰場。
第一拳,轟向冰螭子。
拳風帶三色雷光,像龍在咆哮。冰螭子以玄冰盾格擋,盾碎,人退百丈,半龍之身在冰面上劃出深溝。他愣住,冰藍色豎瞳里閃過恐懼︰龍雷體……比寒螭還純?
第二拳,轟向毒傀潮。
拳風化作雷海,像龍在咆哮,像雷在劈。毒傀像麥子一樣倒下,黑的,紫的,化作青煙。墨蛟在遠處看著,黑袍下的臉蒼白如紙︰不可能……萬毒噬龍陣……還沒啟動……
第三拳,轟向司徒烈。
但司徒烈沒接。他飄退三丈,月白袍子在雲端抖,像一面殘破的旗︰蕭戰,你舍了守陣,來戰我。七陣在動,門縫在裂。你贏了戰,輸了門。這就是……你的?
蕭戰僵住。
他感應到,枯井陣眼在震動,門縫在自行擴大因為他離開了陣眼,七陣聯動失去核心,像心髒停了搏動,血液在亂流。
司徒烈的話音未落,墨蛟啟動萬毒噬龍陣。
並非攻向蕭戰,是攻向枯井陣眼因為陣眼是龍雷體的核心,也是龍血的源頭。萬毒噬龍,噬的並非蕭戰,是蕭戰的路。
毒傀潮中,一道黑影突破防線,直撲枯井。
趙小虎抱著木牌,擋在陣眼中央。他不是戰士,是煉氣期,是宗門里最小的弟子。
但他沒退。
木牌在發光,紫白金三色,像盾牌,像燈塔。黑影撞上木牌,像浪撞上礁石,碎成毒霧。但木牌的裂痕在擴大,像要碎,像要滅。
趙小虎啞著嗓子,喊不出聲,但仍然嘴在動,念必勝”。
他感覺木牌在吸他的血,不是木牌在吸而是陣眼在吸,是門縫在吸因為木牌與陣眼共生,陣眼與門縫相連,門縫在吸他的命,來補七陣的缺。
他回頭,看向戰場方向的蕭戰,比劃最後一個手勢。
然後,木牌碎了。
是。
紫白金三色光芒從碎片中涌出,像蝴蝶破繭,像種子發芽,光芒中,一個虛影浮現是司徒雪,是蕭遠,又是蕭靖。
司徒雪的碎片在笑,像枯井里涌出的泉水,清明的,溫柔的。她看向趙小虎,像在照鏡子,然後融入他體內並非奪舍,是,贈他半條魂,半條命,半條回家的路。
蕭遠的血在流,像父親在抱兒子,融入趙小虎的經脈。蕭靖的念在說,聲音像石頭在磨鐵皮︰戰兒,這就是。不是舍命,不是舍修為,是舍。小虎舍了木牌,得了魂。你舍了守陣,得了戰。但真正的舍,是……
聲音斷了,像被風吹散。
蕭戰在戰場中央,感應到枯井的異象。他明白了不是失去,是換角度。
他舍了守陣,來戰敵,是換角度;趙小虎舍了木牌,得魂護,是換角度;真正的,是舍的執念,換的守護。
他不再轟拳,不再踏龍雷步。
他盤坐戰場中央,三色鱗甲退去,瞳孔恢復常態,像普通人。灰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降下的旗。
司徒烈,他說,聲音像人,不像龍,不像雷,你要開門,我不攔。但門後不是上界,是原界。原界里,沒有仙,沒有魔,只有和。你要進去,可以。但進去之前,回答我
他頓住,看向司徒烈,看向冰螭子,看向墨蛟,看向所有來犯的人︰你們,有的路嗎?
全場死寂。
司徒烈飄在雲端,月白袍子抖,像一面殘破的旗。
他看著蕭戰,看著盤坐的、普通的、像凡人一樣別無二致的蕭戰,瞳孔里的墨黑深不見底。他想起自己入門時的誓言,想起師父說的太虛即空,想起自己為何追求因為空,因為無,因為沒有。
我沒有。他說,聲音像風在飄,像雲在散,所以我要開門,找。
他朝枯井飄去,化神後期的全力爆發,像一顆流星撞向地面。
他要強行開門,在蕭戰了執念的這一刻,在七陣最弱的這一刻。
蕭戰沒動。
他體內的龍雷體在沉寂,像龍在冬眠,像雷在雲層里醞釀。
趙小虎體內的司徒雪之魂、蕭遠之血、蕭靖之念,在共鳴,像四把鑰匙在鎖孔里轉動不是開門,是關門。
鎖在扣上。
司徒烈撞在門縫上,撞回,像浪撞上礁石,像光撞上黑暗。他倒飛出去,月白袍子碎裂,像被撕碎的雲,砸在廣場上,石階片片碎裂,血從嘴角涌出來。
不可能!他怒吼,化神後期的威壓全面爆發,像山崩,像海嘯,門要開了!七陣破了!鑰匙齊了!為什麼關了?
因為鑰匙,蕭戰說,聲音像普通人,像自己父親,像自己母親,像祖父,像所有他見過的人,不只是開門的,也是關門的。你只有開門的執念,沒有關門的守護。所以,你打不開,也關不上。
他站起來,朝枯井走去,每一步都踏碎司徒烈的威壓,像踏碎所有陰暗。
他走到門縫前,掌心貼上縫隙,龍雷體三色光芒涌出,,像母親在抱孩子,像鎖在扣門。
門縫閉合,就像從未開過。
司徒烈跪在地上,月白袍子碎裂,像被撕碎的雲。他看著蕭戰,眼神不是恐懼,是空,像兩口枯井,水退了,只剩泥。
冰螭子退走,玄冰宮殘余散去,像冰在陽光下化水。
墨蛟被孫默的逆靈陣反噬,毒傀反撲,吞掉了他自己,像蛇咬尾,黑的,紫的,化作青煙。司徒烈被伏虎宗弟子圍住,但沒殺,蕭戰說︰關起來,等他想明白是什麼。
趙小虎站起來,木牌碎了,但魂在。
他能說話了,聲音像破鑼,蕭師兄……回家……
蕭戰握住他的手。
但門縫閉合的那一刻,蕭戰體內的雷神留言再次浮現,像雷在肚子里炸︰舍了開門,得了守護。但門還會再開,不是現在,是將來。將來之日,你站在蒼穹之上,記得今日之舍。記得……
聲音斷了,像被風吹散。
蕭戰看向遠方,遠處有煙在冒,有光在亮,有家在等。
他握緊趙小虎的手,握緊所有他見過的人,所有他經歷過的事。
回家。他說。
夜深得像海底。
蕭戰躺在石榻上,沒打坐。龍雷體在後進入沉寂期,三色光芒偶爾從袖口滲出,但不再穩定,像油燈將滅。
他每日嘗試運轉引龍訣,幼龍在丹田里懶洋洋的,像冬眠未醒。
門縫閉合了,但還在。每晚入睡,都能听到地底有聲音,像龍在吟,像雷在鳴,像有人在低聲說︰戰兒,門還會再開……
他翻了個身,意識沉下去。
像有人按著他的天靈蓋,往水里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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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是海。
不再是雷海,不再是龍血池,是真正的海。
碧藍的,透明的,像一塊巨大的寶石被鑿空。陽光從海面透下來,形成光柱,像舞台上的燈,照亮海底的珊瑚、游魚、沉船。珊瑚是紅的,像火在海底燒;游魚是彩的,像蝴蝶在水里飛;沉船是黑的,像被時間遺忘的棺材。
蕭戰站在海水中,沒有下沉。
懸浮,像魚,像水母,像本來就該在水里。
他低頭,看見腳底浮現碧色水紋,像荷葉托住露珠,像母親的手托住嬰兒。
避水訣,一個聲音說,像海水在流動,像貝殼在共鳴,不是戰力訣,是訣。
他抬頭。
海底深處,一道碧光游來。
非魚非龍,是獸形似麒麟,但全身覆蓋水晶般的鱗片,每一片都透明,能看見里面的海水在流動,像微型海洋被封在玻璃里。眼楮是兩顆藍寶石,像沉在海底的星辰,映著蕭戰的影子。
如夜空中萬千星點,紅塵里無限光華。
碧水晶晶獸?蕭戰問。
是,也不是。獸開口,聲音像潮水在漲落,引水人,等了你三千年。等雷神種,等龍血殼,等蕭家念想,等一個關了門、還想回家的人。
它游到蕭戰面前,水晶鱗片貼上他的皮膚。是溫的,像母親的懷抱,像父親的背脊。蕭戰感覺經脈在變化,不是變強,是變原本堵塞的河道被疏通,原本干燥的土壤被浸潤,像久旱逢甘霖,像寒冬遇春風。
龍能騰雲,亦能潛淵。碧水晶晶獸的聲音在體內回響,像水在血管里流,你體內的龍雷體,只有雷,沒有水。雷遇水,則威;水遇雷,則靈。二者合一,才是真龍。
蕭戰想說話,但說不出。
海水灌入他的口鼻,避水訣在運轉,水變成,在肺里進出,像空氣一樣自然。他感覺自己在下潛,是游,像魚歸大海,像龍歸深淵。
越深,壓力越大。
但壓力化作動力,像母親在推,像父親在拉。他看見海底的珊瑚變成森林,游魚變成鳥群,沉船變成宮殿不是幻覺,是真實,是三千年前被海水淹沒的城。
海里有座城,碧水晶晶獸說,城里有口井,井底有扇門。那扇門,和你關的門,是同一扇。
蕭戰愣住。
同一扇?
要開,要關,你自己選。獸頓住,藍寶石般的眼楮映著海底的暗流,但記住海里的門,沒有鑰匙。只有,能開能關。
它退出,水晶鱗片從蕭戰體內抽出,像水從海綿中擠出。
蕭戰想抓,抓不住,像抓一把光,抓一把夢。
虛無縹緲如鏡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樓。
等等!他喊。
但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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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蕭戰走到後山池塘邊。
他運轉避水訣,踏上去。
腳底浮現碧色水紋,整個人站在水面上,不沉,不搖,像站在平地。他試著走,水面隨腳步泛起漣漪,但不破,像踩在彈性極好的膜上。
蕭師兄……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像破鑼,像雷鳴。
趙小虎。他舉著新木牌,劉長老幫他削的,上面刻著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但極深,像刻進了骨頭。他看著蕭戰在水上走,眼楮發亮,像兩顆嵌在泥里的石子。
在……在水上……走……他啞著嗓子說,聲音像生�蛌漯鬤b在轉,但每個字都清晰。
李青嵐、孫默、周平陸續趕來。李青嵐的風雷步也能短暫踏水,但靠的是速度和靈力爆發,像蜻蜓點水。蕭戰這是,是,是,像魚,像龍,像本來就該在水里。
就像完全掌握了水之法則的上界高位大能。
不是戰訣,蕭戰說,踏上岸,衣服不濕,頭發不滴水,像從未入水,是避水訣。碧水晶晶獸教的。
他攤開掌心,多了一道碧色紋路,像水晶鱗片留下的痕跡,和龍鱗紋並行,一紫白,一碧綠,像兩條龍在皮膚下賽跑。
孫默的逆靈陣掃描過來,青光像瘋了一樣轉︰三角!雷核、龍血、碧水,三足鼎立,互相牽制,又互相滋養。不是替代,是補充。龍雷體缺,避水訣補。三者合一,才是……
他頓住,左眼青光閃爍,像嵌了一塊太陽碎片︰完整
蕭戰不滿足于池塘。
他走向山門外的大河,河水湍急,浪花翻涌,像無數條龍在搏斗。他踏上去,避水訣運轉,河水在腳下分開,像巴基海岸分紅海邊,最終露出河底的鵝卵石、游魚、沉沙。
他潛入河底,走了三十步,上岸時,掌心碧色紋路更亮了,像藍寶石在日光下泛光。
海底有座城,他說,看向東方,城里有口井,井底有扇門。碧水晶晶獸說的,是真的。
周平查閱祖上羊皮卷,手指在卷上發抖︰上古有獸,名晶晶,居碧海,司水脈,非龍非魚,乃。每千年擇一引水人,傳避水訣,代掌海脈。
蕭戰愣住。
引水人?和雷神的引雷體,是同一類?
他看向海的方向,瞳孔深處的碧色紋路在發光。月光照不透的海水深處,有光在閃,像眼楮在眨,像在等,等有緣人他們下來,等他們回家,等他們打開那扇沒有鑰匙的門。
趙小虎走到他身邊,新木牌在月光下泛著淡金。他比劃手勢,蕭戰看懂了我……陪你……去……
蕭戰搖頭,指向海面,又指向趙小虎胸口“你體內的魂,不穩。海底壓力大,會散。
趙小虎倔強地搖頭,繼續比劃︰木牌……碎了……魂在……海……是家……
蕭戰愣住。
海,是家?趙小虎體內的司徒雪之魂、蕭遠之血、蕭靖之念,都來自龍血池,都來自水。
水,是他們的源頭,是他們的歸宿,是他們的……家?
他握緊趙小虎的手,龍雷體三色光芒和避水訣碧色紋路同時涌出,在掌心熔成四色光,像彩虹,又像所有顏色的集合。
他說,一起去。但,不是現在。等你想明白,海是家,是什麼意思。
趙小虎笑了。
海面下,水晶城的光在閃,像暗夜幽靈的眼楮在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