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后第三日,夜。
萧战独自来到周平墓前。
墓碑上的二字被赵小虎描了金边,在月光下像两盏小灯,像某种最古老的约定,像某种永不熄灭的执念。
他盘坐墓前,掌心混沌之色流转。四象融合后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旋转,像四轮互相追逐的日月,像某种尚未完成的誓言。大比中混沌·寒霜烈焰那一剑,让他触摸到了的边缘那种同时存在的道,那种超越的力,像一把钥匙,插入了某扇从未打开的门。
他尝试以混沌之力感应周平的命魂。
意识沉入丹田,混沌之色从掌心涌出,像一缕烟,像一片叶,像某种没有重量的存在,飘向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他无数细线在虚空中延伸,像根须,像脉络,像某种古老的网络那是,连接着所有生者与亡者,所有存在与消逝。
周平的命线在其中。
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像即将熄灭的星。更可怕的是,命线正在被某种力量,像有无数根细线从虚空伸出,要将他拖向某个更深的所在。不止是消散,更是,像溺水者被拖入深渊,像落叶被卷入漩涡。
齿轮……萧战低语,声音像从肺腑深处挤出。
他想起命轮之境中永不停歇的齿轮,想起周平说过命是齿轮,每个人是齿,咬合,转动,谁也逃不了。那时他不信,他说齿轮可以咬合,也可以挣脱。但现在,他感受到齿轮的转动不是被动的咬合,而是主动的吞噬,像某种饥饿的兽,像某种永不满足的深渊。
周平的魂,还在齿轮中。
而且……正在被吞噬。
萧战起身,影镜指向墓碑。月光在镜身上流转,混沌之色从镜尖渗出,像某种古老的召唤,像某种永恒的回应:
周平,等我。这次……我引你回家。
引魂……比引力量更难。
玄阳子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掌门从墓碑后的松林中走出,白发在月光下像霜,目光像深潭,像星空,像某种不可触及的高远。
力量是,玄阳子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褶皱里,无。你以引,如同以手指月,指非月本身。
萧战收镜,目光落在掌门脸上:那我该如何?
无无玄阳子抬手,指尖有微光闪烁,像星辰,像萤火,像某种即将熄灭的灯,你的心空,才能容纳他的魂归。但……心空之时,也是你最脆弱之时。若有外敌……
萧战握紧影镜,混沌之色在掌心流转,像一轮正在磨损的太阳,像某种尚未完成的誓言:
我有朋友。
萧战召集众人。
伏虎宗后山,月光如水。
孙默的轮椅停在阵眼中央,碎裂的阵盘放在膝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像某种尚未放弃的希望。他以碎片重新拼凑,画出一幅引魂阵图七人站位,北斗七星之势,将萧战的意识送入命轮之境深层。
阵图……需要七人,孙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手指在碎片上颤抖,像某种最后的燃烧,天枢位、天璇位、天玑位、天权位、玉衡位、开阳位、摇光位……萧战在天枢位,为引魂之主。其余六人……护法、锚定、接应……
水月心提供定魂珠沧溟阁秘宝,拳头大小,通体湛蓝,内部有潮汐在流转,像一颗微型的海洋。她将其放在阵眼,目光凝重如深海:定魂珠可暂时锚定被引回的命魂,防止其在归途中消散。但……只能锚定的魂。若他的魂已碎……
碎了,萧战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事实,我在感应中看见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散落在齿轮的不同齿缝间。
水月心瞳孔骤缩:那……定魂珠只能锚定最大的一块。其余的……
其余的,萧战看向墓碑的方向,月光下二字像两盏小灯,我会一块一块……引回来。
李青岚负责护法,追风步在阵外巡逻,剑已在手,像某种不会倒的墙。赵猛、铁刀门少门主、万毒谷暗使守在三个方向,裂石拳套、断时刀、漆黑十指,像三柄指向黑暗的矛。
赵小虎在阵眼,举着木牌。他听孙默说以血为引,以情为桥,能让引魂更稳,便用匕首割破手指,将血涂在二字上。金边被血染红,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像某种最质朴的虔诚。
周师兄,他低语,嗓子沙哑像破锣,回家……我们接你……回家……
阵法启动。
萧战盘坐天枢之位,混沌之色从掌心涌出,注入阵图。孙默的碎片阵盘发出微光,像垂死的星在最后的燃烧,像即将熄灭的烛在最后的摇曳。七人同时运转灵力,阵图上的符文像活物般游动,像金色的蛇,像银色的鱼,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重新排列。
符文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像要刺破苍穹。然后折返,像被某种力量牵引,没入萧战眉心。
萧战的意识被拉出躯壳。
像一缕烟,像一片叶,像某种没有重量的存在,飘向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他感觉自己在,又在,在,又在此时此刻方向失去了意义,像在水中,像在梦中,像某种超越了空间的所在。
阵……只能撑……一炷香……
孙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像隔着一片深深的海。
超过……就会魂飞魄散……
萧战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命轮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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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却不是之前到过的齿轮深渊。
是更深、更暗、更古老的所在。这里没有光,只有齿轮转动的声,像某种永恒的催眠,像某种无法醒来的梦。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从所有方向传来,像被包围,像被吞噬,像某种无处可逃的宿命。
萧战无数命魂在齿轮间流转。
像萤火虫,像尘埃,像某种被碾碎的光。每一个命魂都有一个名字,但他来不及辨认由于齿轮转动太快,命魂消逝太快,像流水,像流沙,像某种无法挽留的告别。
他寻找周平。
以混沌之力为引,以二字为锚,以两人并肩作战的记忆为桥。他在齿轮的缝隙中穿梭,像风,像影,像某种不属于这里的存在。混沌之色在他意识周围流转,像一团模糊的光,像某种保护,像某种标识。
齿轮的齿从他擦过,像刀,像锯,像某种要将一切碾碎的力。但他不停,不退,不避。
周平……他的意识在低语,像对老友,像对承诺,像对某个尚未兑现的约定。
终于,他找到了。
周平的命魂。
是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散落在齿轮的不同齿缝间。最大的一块碎片中,还保留着周平最后的记忆:东极城头,他的手伸向赵小虎,伸向的木牌,伸向那个没能兑现的诺言。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是,是终于能休息的释然,是终于能回家的期待。
但此刻,那释然变成了。
周平的碎片在齿轮中,不再是沉睡,是之前一次又一次地经历最后的记忆,像坏掉的留声机,像被卡住的时间,像某种永恒的惩罚。每一次重复,碎片就黯淡一分,像被磨损的玉,像被消耗的灯。
回家……回家……周平的碎片在重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某个破碎的梦境中醒来。
萧战的心在颤抖。
他伸手,混沌之色从意识中涌出,像一只手,像一座桥,像某种古老的牵引。他触碰周平的最大碎片,像触碰一片薄冰,像触碰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但命轮之境了。
齿轮突然加速,像感受到了外来者的入侵,像免疫系统发现了病毒。无数齿轮朝萧战的意识碾压而来,像山岳,像海啸,像某种无法抵抗的天威。那碾压不是物理的痛,是本身的震颤像有人用钝器在灵魂上敲打,像有人用砂纸在记忆上摩擦。
萧战的意识在颤抖,像风中的烛,像水中的叶。
他感觉自己在,像盐溶于水,像烟散于风。混沌之色在齿轮的碾压下黯淡,像被磨损的玉,像被消耗的灯。
萧战……回来……
孙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像隔着一片深深的海。
阵……快撑不住了……
萧战没有退。
他在齿轮的碾压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是自己的魂进去。以混沌引者之力,将自己的意识分散成无数碎片,嵌入周平的碎片之间,像胶水,像桥梁,像某种古老的粘合。
同门即家人……他的意识在低语,像对自己说,像对周平说,像对所有看不见的羁绊,我的魂……就是你的魂……
混沌之色在周平的碎片间流转,像一条河,像一根绳,像某种无法割断的纽带。齿轮的碾压在混沌面前减缓,是,像某种古老的存在在审视,在判断,在……承认。
周平的最大一块碎片,终于与萧战的意识。
但连接的瞬间,萧战感受到了周平的记忆是更深层的东西。周平在齿轮中,不是,是。他在重复最后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像某种永恒的惩罚,像某种无法醒来的噩梦。
回家……回家……周平的碎片在重复,像坏掉的留声机,像某种被卡住的时间。
萧战的心在颤抖。
他想起赵小虎的木牌,想起孙默的沉默守护,想起赵猛的裂石拳,想起李青岚的追风剑。他想起所有人,想起所有,想起所有让周平的魂不愿消散的羁绊。
回家萧战的意识在周平的碎片中低语,像唤醒,像引导,像某种最古老的呼唤,我们接你回家
我们。
两个字。
周平的碎片突然颤动,像听见了什么,像感应到了什么。重复的记忆被打破,像镜面被击碎,像某种被释放的光。那光微弱,却坚定,像风中残烛,像即将熄灭的星,像某种不愿放弃的执念。
现实中,定魂珠突然暴涨。
水月心惊呼,湛蓝的光芒从珠中射出,像一道桥,像一根绳,像某种古老的牵引:锚定了!他的魂……被锚定了!
但代价同时降临。
萧战的意识在中受损,像一面镜子被划出裂痕。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他想起周平,却想不起周平第一次对他说话的内容;他想起东极城头,却想不起那天的天气究竟是晴是雨;他想起木牌,却想不起是谁第一个举起来的。
孙默的阵盘彻底碎裂,像完成了使命的蝶,像燃尽了生命的烛。他昏倒在地,嘴角有笑,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杰作,像修补好了某个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赵猛的左拳轰在地面,裂石拳套砸出裂痕,像在发泄某种无力,像在呼唤某个远去的魂:萧师弟!回来!
李青岚的剑已在手,追风步在阵外急闪,像某种即将冲出去的箭,像某种无法抑制的担忧。
赵小虎举着木牌,嗓子彻底哑了,像被砂纸磨过,像被烈火焚过,却仍在大喊,像某种不会倒的旗,像某种最古老的信仰:回家!周师兄!回家!萧师兄!回家!
铁刀门少门主的断时刀在手中颤抖,刀身上的裂痕像某种共鸣,像某种无声的呼唤。
万毒谷暗使的十指漆黑,毒雾弥漫,像某种最后的防线,像某种最黑暗的守护。
萧战的意识,终于在众人的呼唤中,从命轮之境深处。
像一缕烟,像一片叶,像某种没有重量的存在,飘回自己的躯壳。他感觉自己在,又在,在,又在像出生,像死亡,像某种无法名状的重生。
他睁眼。
掌心混沌之色黯淡了一分,像被磨损的玉,像被消耗的灯。但他的目光落在阵眼中央那里,漂浮着一块碎片,像萤火虫,像尘埃,像某种即将熄灭却又不愿熄灭的光。
周平的命魂碎片。
仅仅只是一部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被引回了最大的一块。
定魂珠将周平的碎片暂时锚定,但无法长期保存。
水月心摇头,湛蓝的眼眸中有凝重,有期待,有三百年等待终于成真的复杂:碎片太弱,需要。以情为火,以记忆为炉,慢慢修复。但……要完全引回,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什么力量?
十转灵丹,水月心看向萧战,目光像深海,像星空,像某种不可触及的高远,古籍记载,十转灵丹可重塑魂魄,逆转轮回。但……从未有人炼成过。九转已是极限,十转……是传说。
萧战握紧影镜,混沌之色在镜身上缓缓流转,像一轮正在磨损的太阳,像某种尚未完成的誓言:
我会炼成。
他来到周平墓前,将那块碎片轻轻放在墓碑上。碎片像萤火虫,像尘埃,像某种即将熄灭却又不愿熄灭的光,在二字上缓缓流转,像某种古老的回应,像某种永恒的约定。
周平,他低语,声音像从肺腑深处挤出,像从某个尚未写就的未来,像从某个藏在时间褶皱里的秘密,我只引回了一块。但……
他顿住,掌心混沌之色在月光下闪烁,像一轮正在磨损的太阳,像某种尚未完成的誓言:
……我会引回全部。十转灵丹,九入命轮,无论代价。
赵小虎在身后,举着焦黑的木牌,嗓子哑得像破锣,像被砂纸磨过,像被烈火焚过,却仍在大喊,像某种不会倒的旗,像某种最古老的信仰:回家!周师兄!回家!
风过,墓碑上的二字在月光下闪烁,像两盏小灯,像某种最古老的约定,像某种永不熄灭的执念。
萧战站定,影镜指向天空。混沌之色从镜尖射出,与月光共鸣,与风共鸣,与所有看不见的羁绊共鸣。
等我,他说,像对周平,像对所有困在齿轮中的魂,像对某个尚未兑现的约定,像对所有看不见的羁绊,我引你们……回家。
月光下,定魂珠中的碎片微微颤动,像听见了什么,像感应到了什么,像某种即将熄灭的星,在最后的燃烧中,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