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握着第一颗龙珠,沿阶梯下行。
龙珠的金光照亮前路,墙壁上嵌满骨骼,某种巨大生物的遗骸,排列成古老图案。阶梯尽头,一扇门挡住去路。门上刻两条互相缠绕的龙,龙眼眶空,眼珠不知道被谁挖去,如今只剩两个黑洞。
门中央一道爪痕,深及寸许,边缘焦黑。
萧战抬手,混沌之力涌出,然后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他取出龙珠,按在龙眼眶上。龙珠嵌入,龙眼亮起金光。门轴转动,石门开启,露出后方垂直裂口。
裂口向下延伸,不见底。两侧各有一个平台,左侧平台盘踞黑龙,右侧平台盘踞白龙。黑龙鳞甲吸收所有光线,它的存在让周围更暗。白龙鳞甲反射所有光线,它的存在让周围更亮。
两条龙同时转头,四只眼睛盯住萧战。
它们共享一个意识。
黑龙眨眼,白龙同步眨眼。白龙呼吸,黑龙胸腔同步起伏。
萧战踏出一步,影镜横于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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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张口,喷出。
一种赤裸裸的剥夺。
被触及的区域,声音消失。
萧战挥剑,张嘴喊招,喉咙震动,却无声音传出。他愣住,第二剑停滞。黑龙尾扫过来,击中他左肩,将他击飞,撞在裂口岩壁上。岩石碎裂,他滑落地面,嘴角溢血。
白龙张口,喷出。
是无限叠加的声音。
萧战捂住耳朵,指缝间仍有声波钻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骨骼摩擦,这些声音被放大千万倍,在颅腔内回荡。
他情不自禁跪倒,影镜脱手,在地面滑行。
他挣扎爬起,拾回影镜,以记忆之剑出手。剑气带出六种颜色,赵猛的义、李青岚的剑、孙默的默、赵小虎的暖、铁刀门少门主的断、万毒谷暗使的毒。剑气劈向黑龙,黑龙鳞甲软化,白龙立刻呼吸,喧嚣覆盖过来,将软化部分震回原状。
萧战转向白龙,剑气劈出。白龙鳞甲出现裂痕,黑龙立刻呼吸,沉默覆盖过来,将裂痕抹平。
他被迫同时攻击两条龙,剑气分散,威力减半。黑龙尾扫,击中他右腿。白龙爪击,击中他后背。他翻滚,撞在裂口边缘,碎石坠入深渊,许久才传来回响。
他喘息,试图凝聚剑气。
抬手,却想不起的触感。手指握剑,却记不得寒霜蔓延的路径。黑龙再次喷出沉默,击中他胸口。他张嘴,想不出招式起手式,声带震动,空气不传递声波。
他后退,想以反击。掌心发热,却记不得灼热的温度。他记得火焰存在,记不得被火焰舔舐的疼痛。白龙喷出喧嚣,击中他头颅。噪音灌入,他抱住头,跪倒,影镜再次脱手。
他在噪音中挣扎,试图唤起记忆之剑。赵猛的名字在脑海浮现,面容却模糊。铜铃眼、脸上的疤、咧嘴的笑容,这些细节被擦除,只剩一个名字,一个空洞的符号。
赵……他张嘴,无声。
黑龙逼近,白龙同步逼近。四只眼睛俯视他,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两个白洞。
六股力量,跨越空间,同时抵达深渊。
赵猛正在练拳,心口突然剧痛,脑海中闪过画面:深渊,裂口,一个青年跪倒在地,影镜脱手,黑龙白龙逼近。他扔下拳套,朝北方狂奔。
李青岚正在练剑,剑身突然断裂,脑海中闪过画面:深渊,噪音,一个青年抱住头颅,跪倒,白龙爪击后背。她握紧断剑,追风步下意识启动,朝北方踏出三步。
孙默正在画阵图,图纸突然燃烧,脑海中闪过画面:深渊,裂口边缘,一个青年翻滚,碎石坠入黑暗。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玄阳子所赠的阵盘,指针疯狂旋转,指向北方。
赵小虎正在举木牌,二字朝向阳光,木牌突然碎裂。他大哭,脑海中闪过画面:深渊,一个青年跪倒,嘴唇开合,无声,黑龙白龙四只眼睛俯视。他突然在二字旁,用指甲刻下一个字。
铁刀门少门主正在磨刀,断时刀突然断裂。他愣住,脑海中闪过画面:深渊,一个青年握剑,剑气分散,黑龙尾扫击中右腿,白龙爪击击中后背。他翻身上马,朝北方疾驰。
万毒谷暗使正在熬药,药罐突然炸裂。他后退,脑海中闪过画面:深渊,噪音,一个青年抱住头颅,嘴唇开合,无声,白龙逼近,爪击头颅。他想起一个眼神你本可以不这样。
于是他朝北方走去。
然而颜色只是一种。不再仅仅是赵猛的义、李青岚的剑、孙默的默、赵小虎的暖、铁刀门少门主的断、万毒谷暗使的毒,而是,是羁绊本身同门即家人的具象。
萧战在噪音中睁眼。
眸中无金、无黑、无紫白、无青碧、无碧绿。只有一种颜色,无法命名,无法描述。那是所有颜色融合后的,又是所有颜色分离后的。
他拾回影镜,站起,挥剑。
共命之剑。剑气中不带六种,带一种融合之情,或许可以命名为同门即家人,命名为即使忘记也要记得,命名为即使消逝也要存在。
剑气劈出,同时击中黑龙与白龙。
黑龙鳞甲软化,白龙同步软化。白龙鳞甲出现裂痕,黑龙同步出现裂痕。它们共享意识,共享痛苦,共享……被理解的孤独。
萧战踏出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两条龙中间,影镜指天,共命之色从镜尖射出,是,引动它们体内沉睡的契约,引动它们作为守护者的古老承诺,引动它们……被遗忘的。
黑龙与白龙的身体开始发光。
黑光与白光交织,并不是对抗,是融合。它们的身体化为光点,光点交融,汇聚成一颗更大的龙珠。龙珠内部,两条龙影游动,互相追逐,互相缠绕,如同门上的图案。
龙珠。
萧战握住龙珠。
两颗龙珠在掌心共鸣,金光与黑白之光交织,渗入皮肤,流入经脉。他感觉根基在修复,混沌之色中的在减退。但新的遗忘同时加剧。
他看向自己的手,记不得自己年龄。这双手属于二十岁,三十岁,还是百岁?皮肤紧致,关节灵活,但他记不得的感觉,记不得的疲惫。
他看向裂口深处,记不得故乡。伏虎宗是故乡,还是这深渊才是归宿?他记不得归属感,记不得回到某处时的安心,记不得离开某处时的不舍。
他张嘴,想喊自己的名字。嘴唇开合,二字出口,却想不起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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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握着两颗龙珠,沿裂口向上攀爬。
手指抠住岩壁,指甲断裂,血渗入石缝。他感觉不到疼。疼是什么?是某种提醒你还活着的东西?那他已经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上有茧,记不得何时磨出。指节粗大,关节突出,这双手属于二十岁,三十岁,还是百岁?他数过手指,五根,每根三节。他记不得的含义,记不得的顺序。
龙珠在左掌心发烫。他握紧,热度穿透皮肤,流入经脉。混沌之色在丹田翻涌,灰在减退,金在增多。但新的空白同时扩大。
他抬头,裂口上方有光。光是什么?是温暖,还是危险?他向上爬,动作机械,被某种本能驱动。左脚踩稳,右脚抬起,右手抠住上方岩石,左手护住龙珠。重复。
岩壁上有水,湿滑。他滑落三尺,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五道白痕。他停住,喘息,胸口起伏。他记不得是什么,只知道胸腔在收缩,空气在进出。
他张嘴,喊出一个名字。嘴唇开合,声带震动,空气不传递声波。他愣住,低头,看自己的喉咙。喉结滚动,他伸手触摸,皮肤下有什么在振动。但声音去了哪里?
黑龙的还在体内。不是表面残留,是深深扎根。他每喊一次,沉默就深一寸。
他继续爬。
右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松动,他整个人悬空,仅靠左手五指扣住石缝。龙珠在掌心,差点滑落。他收紧五指,皮肤下的青色线条在跳动。他甩动右手,抓住另一块岩石。身体贴上岩壁,额头抵住冰冷的石头。石头是什么?是硬的,是冷的,是……他记不得更多。
他抬头,光近了。但是什么?是时间,还是空间?他低头,看脚下深渊。深渊在呼吸,在扩张,在吞噬他的影子。他没有影子,光从上方照下,他的身体挡住光,但地面没有暗区。
他记不得是什么。
他继续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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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赶到禁地入口。
赵猛的断拳轰向石门,拳骨碎裂,血溅在龙眼眶上。李青岚将断剑刺入石门缝隙,剑身没入三寸,又断一截。孙默将阵盘碎片按在燃烧的图纸上,指针疯狂旋转。赵小虎抱着断牌,眼泪未干。铁刀门少门主翻身下马,断刀横于胸前。万毒谷暗使站在最后,十指漆黑,毒液滴落。
石门开启。
某种共鸣,六人身上的断裂之物同时震颤。石门缝隙中渗出黑白之光,黑光与白光交织,像两条龙在门后游动。
赵猛第一个冲入,凭心口的剧痛指引方向。李青岚第二个,追风步踏在岩壁上,朝剧痛的方向去。孙默第三个,跟随阵盘指针的颤抖前行。赵小虎第四个,捂住胸口,心跳在尖叫,在指向某个方向。铁刀门少门主第五个,刀柄的热度在燃烧,在告诉他近了,更近了。万毒谷暗使最后一个,沿自己的毒液路径前行,不疾不徐。
六人在深渊裂口底部汇合。
他们抬头,看到裂口岩壁上攀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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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的手指抠住最后一块岩石。
岩石松动,他悬空。左手五指扣住石缝,皮肤下的青色线条在跳动,在膨胀,在即将断裂。
他低头,看下方。
六个人影站在裂口底部,抬头看他。
他记不得他们是谁。六个名字在脑海浮现,面容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张嘴,喊出一个音节,声带震动,空气不传递声波。
黑龙的还在体内,还在扩张。他每喊一次,沉默就深一寸。现在,沉默已经抵达心脏,抵达大脑,抵达所有与相关的神经。
他松手。
滑落。
手指从石缝中抽出,指甲全部断裂,血在岩壁上画出五道痕迹。他下落,风在耳边呼啸。确切说来,他听不见呼啸,他只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在挤压,在托住他的身体。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赵猛的手。断拳的骨茬刺入萧战的皮肤,血从两人接触处渗出。赵猛没有喊,他知道喊了也没用。他用力,将萧战拉向岩壁,拉向自己。
萧战的身体撞上岩壁,额头磕在石头上。血从额头流出,流入眼睛,世界变成红色。他使劲摇头眨眼,血被挤出眼眶,沿脸颊滑落。他看抓住自己的人有一对大大的铜铃眼,脸上的疤,还有咧嘴的笑容。这些细节在脑海中浮现,又消退,像墨汁滴入水中。
赵……他张嘴,无声。
赵猛点头。
他不知道萧战在喊什么,但他点头。他另一只手抠住岩壁,指骨断裂的右手无法用力,他用牙齿咬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牙齿碎裂,血从嘴角流出。他不松口,不松手,将萧战的身体一点一点拉上来。
李青岚跃起,追风步踏在岩壁上,身形横移。她抓住萧战的另一只手腕,断剑柄在两人之间,硌着萧战的肋骨。她用力,向上拉,萧战的身体上升三寸。
孙默将阵盘碎片按在岩壁上。碎片嵌入石头,符文亮起,形成临时支点。他伸手,抓住萧战的脚踝,向上托。赵小虎抱住萧战的小腿,整个人悬空,重量将萧战向下拉,但赵猛和李青岚的拉力更大,萧战的身体继续上升。
铁刀门少门主断刀插入岩壁,刀柄作为支点。他一手握刀,一手抓住赵小虎的脚踝,向上提。万毒谷暗使站在最下方,十指漆黑的晶体全部脱落,他双手托住铁刀门少门主的腰,毒液渗入衣服,腐蚀出破洞,但皮肤未伤由于他控制了毒的流向,只腐蚀布料,不腐蚀血肉。
六人,形成一条人链。
萧战在最上方,被五双手抓住,被一双手托住。他看这些人,记不得名字,记不得关系,只记得某种感觉其中有被需要,被保护,被……等待。
他张嘴,无声地说出一个词,是。
但他记不得的含义,只知道自己必须说。
人链向上移动。
赵猛的牙齿碎裂,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萧战脸上。李青岚的断剑柄硌断萧战一根肋骨,萧战感觉不到疼。孙默的阵盘碎片从岩壁脱落,他换一块,再嵌入,再脱落,再换。赵小虎的胳膊脱臼,他用另一只胳膊抱住萧战的小腿,不松手。铁刀门少门主的断刀从岩壁滑出,他再插入,更深,更用力。万毒谷暗使的毒液耗尽,十指恢复肉色,他用指甲抠住岩石,指甲断裂,血渗入石缝。
他们最终爬出裂口。
阳光照在萧战脸上。
他闭眼,再睁眼。
光太强,瞳孔收缩,泪水涌出。他抬手,挡在眼睛上方,手指间有光透过,形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记不得是什么。
他坐起身,看周围。六个人躺在地上,喘息,咳嗽,流血。赵猛的牙齿缺了三颗,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李青岚的胳膊脱臼,以诡异角度垂在身侧。孙默的掌心全是割伤,阵盘碎片嵌在肉里。赵小虎的两只胳膊都脱臼,断牌散落在脚边。铁刀门少门主的断刀断成三截,刀柄在手中,刀刃不知去向。万毒谷暗使的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脱落。
萧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两颗龙珠,一颗金色,一颗黑白交织。龙珠在发烫,热度穿透皮肤,流入经脉。
他张嘴,喊出一个名字。
嘴唇开合,声带震动。
空气传递了声波。
赵猛。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但声音存在,声波存在,被暂时压制。
赵猛转头,看萧战。他愣住,铜铃眼瞪大,脸上的疤在颤抖。他张嘴,露出缺了三颗牙齿的牙床,血又从嘴角流出。他笑,笑声从喉咙挤出,破碎,不完整,但存在。
你……赵猛说,声音漏风,记得?
萧战摇头。他不记得。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对应这张脸,这种笑,这种在缺了三颗牙齿后仍然发出的笑声。
李青岚坐起身,用另一只手托住脱臼的胳膊,一推一拉,骨头复位。她皱眉,没有喊疼。她看萧战,看萧战手中的龙珠,看萧战额头的血。
萧战。她说。
萧战转头,看她。他记不得这个名字属于自己。但他看她的眼睛,看断剑柄上的字,记得她说沉稳比强硬更重要时的表情因为这些细节在脑海中浮现,又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李……他张嘴,声音沙哑,青岚?
李青岚点头。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低头,看自己的断剑柄,握紧。
孙默从掌心抠出阵盘碎片。碎片带出血肉,他感觉不到疼。他将碎片拼合,又散开,又拼合。碎片边缘的符文亮起微光,指向萧战的方向。
深渊……孙默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开口,闭合了。
众人转头,看裂口。裂口正在缩小,岩壁向内坍塌,碎石落入黑暗,没有回响因为黑暗也在收缩,在消失,在被某种力量抹除。双龙图案在岩壁上浮现,龙眼亮起,又黯淡,最终化为石纹。
赵小虎用脱臼的胳膊撑起身体,动作笨拙,像某种即将破茧成蝶的昆虫。他爬向萧战,断牌在脚下拖动,发出摩擦声。他爬到萧战面前,抬头,眼泪又涌出。
萧师兄……赵小虎抽噎,我又刻了字……
萧战低头,看赵小虎怀中的断牌。上半截和下半截分开,二字在下半截,字在上半截。他伸手,触摸字。笔画简单,一竖,横折,一横,一口。他记不得这个字的意思,但指尖在颤抖。
回……他念出声。声音存在,声波存在。
赵小虎点头,眼泪滴在断牌上,字被泪水浸湿,笔画模糊。他用手擦,越擦越模糊。
他急得抽噎加剧,肩膀不停抖动。
萧战伸手,按住赵小虎的肩膀。手掌下的身体在颤抖,在发热,在努力地活着。他记不得是什么,但手掌下的颤抖在告诉他某种真相。
铁刀门少门主站起,断刀柄在手中。他走到萧战面前,蹲下,与萧战平视。他将断刀柄横于两人之间,刀柄上的热度已经消散,只剩常温。
胜负之外。铁刀门少门主说。他记不得后半句,只记得这四个字。
萧战看刀柄,看断口,看铁刀门少门主的眼睛。他想起一个画面:擂台,刀光,一个人说胜负之外有更重要的事。画面中的自己,在点头。
有更重要的事。萧战接话。声音沙哑,但完整。
铁刀门少门主点头。他站起,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万毒谷暗使最后上前。他没有说话,伸出双手,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脱落。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空无一物。他没有武器,没有毒液,只有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站在萧战面前的姿态。
萧战抬头,看他。他想起一个眼神,一个画面,一句话你本可以不这样。他记不得说话的人是谁,听的人是谁,只记得这句话的重量,像某种契约,某种债务,某种……羁绊。
同门。万毒谷暗使说。声音沙哑,像第一次学说话。
萧战愣住。他记不得的含义。但他看周围六人,看他们的断拳、断剑、断牌、断刀、碎裂的阵盘、脱臼的胳膊、血肉模糊的十指。他看他们的眼睛,看里面的血丝、疲惫、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两颗龙珠,额头有血,肋骨断了一根,全身没有一处完整。但他握着龙珠,龙珠在发烫,热度在提醒他此刻他还存在,还能呼吸,还……被需要。
他张嘴,说出一句话。不是来自记忆,是来自此刻的选择:
即使忘记一切,我也不会忘记……有人在等我。
玄阳子站在禁地入口。
他不知何时出现,像一直站在那里,又像刚从虚空中走出。他穿灰色道袍,袍角有磨损,袖口有墨迹。他看萧战,不再是看弟子,是看某种古老的延续。
你拿到了第二颗龙珠。玄阳子说。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萧战抬头,看玄阳子。他记不得这个人是谁,但身体本能地低头,做出某种尊敬的姿态。他记不得是什么,但膝盖在弯曲,脊柱在弯曲,头颅在低下。
玄阳子抬手,一道金光射入萧战眉心。
金光在萧战脑海中扩散,形成一层薄膜,包裹住某个正在扩张的东西。遗忘在薄膜外冲撞,薄膜震颤,出现裂痕,但没有破碎。
封印了遗忘的速度。玄阳子说,然而却不能逆转你已失去的记忆。
萧战抬手,触摸眉心。
皮肤下有热度,有某种存在,有的触感。他记不得是什么,但知道某种流失被减缓了。
萧靖。玄阳子说。他顿住,看萧战的眼睛,你的祖父。
萧战摇头。他记不得是什么。他记不得是谁。他记不得的含义。
玄阳子没有解释。他转身,面向北方,万毒谷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在光线下加深,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第三颗龙珠,在万毒谷禁地。玄阳子说,那里……是萧靖曾经去过的地方。
萧战站起。身体摇晃,脱臼的肋骨在摩擦,发出咯咯声。他站稳,握紧龙珠,握紧影镜。他记不得万毒谷是什么,记不得是什么,记不得萧靖去过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但他握紧龙珠,龙珠在掌心发烫,热度流入经脉,与混沌之力融合。金与黑白交织,在丹田中形成某种图案,像两条龙在游动,互相追逐,互相缠绕。
他低头,看影镜。镜中映出他的脸,年轻,疲惫,眼神空洞。额头有血,脸颊有泪,嘴角有某种他读不懂的表情。他看这张脸,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是萧战……那么我是谁?
无人回答。
他举起影镜,镜尖指天。
两颗龙珠在掌心共鸣,金光与黑白之光涌出,与阳光融合。
似乎是某种宣告。
宣告亦可有名。
他低头,在影镜背面,用指尖刻下一个字。指甲断裂,血渗入刻痕,形成红色笔画。
一竖,横折,一横,一竖,横折,横,斜钩。笔画歪斜,深浅不一,但存在。
是的,是战胜遗忘战即使无名也要战下去战。
他刻完,看这个字。血在笔画中凝固,形成暗红色。他记不得这个字的意思,但指尖在颤抖,在发热。
玄阳子转身,朝禁地外走去。灰色道袍在微风中飘动,袍角的磨损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的声音随风传来,不疾不徐,不左不右:
三日后,九宗大会。万毒谷……会打开禁地。
萧战抬头,看玄阳子的背影。背影在竹林边缘消失,像被竹叶切割,被阳光蒸发,被某种力量抹除。
他低头,看周围六人。赵猛在舔嘴角的血,李青岚在揉脱臼的胳膊,孙默在抠掌心的阵盘碎片,赵小虎在拼合断牌,铁刀门少门主在找断刀的刀刃,万毒谷暗使在看自己的十指。
他们各自忙碌,各自受伤,各自记不得某些东西。但他们站在萧战周围,形成一个圈,一个不规则的、断裂的、但切切实实存在的圈。
萧战握紧影镜,握紧龙珠,握紧那个刻下的字。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眼,再睁眼。光还在,瞳孔收缩,泪水涌出。他抬手,挡在眼睛上方,手指间有光透过,形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记不得是什么。
但他此刻真实地站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