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跑过最后三里沙地。
萧战握龙纹刀，刀柄缠筋在掌心勒出血痕。血沿手腕滑入袖口。赵猛断拳骨茬摩擦，发出细碎的响。李青岚追风步在沙地上留下浅坑，坑越来越深。孙默竹筒空了，空着手跑，掌心伤口结痂又裂开。赵小虎断牌在怀中晃动，绳子磨断，他用牙齿咬住。铁刀门少门主断刀柄扔了，双手握龙纹刀刀鞘，刀鞘有裂纹。万毒谷暗使十指灰白指甲全部脱落，肉是黑的，毒已渗入骨髓。
地平线上升起黑烟，烟柱粗，直，不扩散。
萧战停步。看烟柱，看龙纹刀，看影镜背面。战在此刻去回，血已发黑。他刻第七个字，没有指甲，用刀尖，刀尖在金属上打滑，火花溅入眼睛，他不眨眼。
战在此刻去回战。
刀身在抖，烟柱在抖，大地在抖。
九宗大会，在伏虎宗宗门广场召开。
一路走来坎坎坷坷跌跌撞撞，千辛万苦百般滋味，多少次命悬一线，又有多少次险象环生。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广场就在伏虎宗不远处的正前方，九块巨石围成圆，每块石上刻一宗名号。三块石已碎，铁刀门的石从中断裂；青云宗的石表面有焦痕和碎裂的痕迹；万毒谷的石化为粉末，在风中飘散，散发出苦涩气味。
剩余六块石上有人。
玄阳子站在伏虎宗石上，在边缘处，他此刻灰袍破损，袖口有血迹，褐色。广场中央，那里有一个坑，三丈见方，坑底有光，光是就是完全没有颜色，但眼睛告诉你在看某种东西。
如同你在深深地凝视深渊，深渊同样也在深深地凝视着你。
萧战七人冲入广场。赵猛踏上万毒谷石的粉末，粉末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李青岚在坑边缘停住，断剑柄横于胸前。孙默手指在空气中画某种形状，画完又抹掉。赵小虎断牌从怀中滑落，字朝上，落在坑边缘。铁刀门少门主双手握刀鞘，裂纹在扩大。万毒谷暗使十指黑的肉暴露在空气中，毒液在坑边缘形成一圈黑色痕迹。
萧战最后一个。
他看玄阳子，身体自动低头，脊柱弯曲，膝盖微屈，头颅低下然而他不记得这叫弟子礼。
玄阳子看他，看龙纹刀，看影镜，看坑底的光。
锁链断了。玄阳子说。声音平静，它醒了。
它是什么？萧战问。声音沙哑。
玄阳子没有回答。他抬手，指向坑底。
光在变化，在凝聚，在形成某种形状。不是龙，也不是人，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既有龙的鳞，有人的眼，有某种萧战读不懂的表情。
那存在抬头，看萧战。
四目相对。
萧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像镜子，像水面的倒影，像在看某种完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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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存在终于开口。
声音不是从坑底传来，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本身，从每个人的骨骼内部。
三颗龙珠。
萧战愣住。他不记得是什么，但手自动摸向怀中，触到两颗发烫的圆球其中有白色龙珠，也有黑色的。
黑白龙珠。黑色龙珠已碎，只剩粉末。
九百年前，九宗祖师联手封我于此。未知的存在说。它的嘴没有动，声音从鳞片的缝隙中渗出，他们用四颗龙珠做锁，用龙纹刀做钥，用九宗弟子的血做——
封印的燃料。玄阳子接话。
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每百年，九宗大会，各宗弟子以血祭石，维持锁链。今年……血祭未至，锁链先断。
未知的存在放声大笑。笑声像骨头摩擦，像毒液腐蚀金属。
因为有人提前拿走了第四颗龙珠。存在说，不是你们，是另一个人。一个想让我醒来的人。
萧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龙纹刀，有影镜，有碎裂的黑色龙珠粉末。粉末在颤抖，在跳动，在向坑底的光移动。
他握紧，粉末从指缝漏出，落在地上，地面变黑，塌陷，形成小坑，与广场中央的坑相连。
我要第四颗龙珠。未知的存在说。声音变得柔和，像某种诱惑，你身上有三颗，虽然一颗已碎，但碎片仍在。集齐四颗，我重塑肉身，离开此地，九宗可保安然无恙。
否则？萧战问。
否则我吸干九宗所有弟子的血，自己造一颗龙珠。未知的存在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风和日丽的天气，九百年前，九宗祖师用三千弟子的血封我。九百年后，我要三万个。
萧战张嘴。他想说，想说，想说，想说，想说，想说，想说。
但他说不出来。
他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赵猛动了。
裂石拳轰出，轰向萧战面前的地面。地面碎裂，碎石溅起，挡住存在指尖的光。他挡在萧战身前，断拳骨茬暴露在空气中，血从骨茬渗出，滴在碎石上。
我不记得为什么。赵猛说。声音漏风，但我的身体记得同门即家人。
李青岚第二个动。追风步启动，身形化为残影，断剑柄横于存在与萧战之间。她没有剑，但有步法，有身体。
沉稳比强硬更重要。她说。声音平静，萧战，沉稳。
孙默第三个动。空着手，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完整的阵法形状。形状没有粉末支撑，但存在停顿了一瞬像某种古老的规则被触发。
阵法不是画在纸上。孙默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是画在空间里。
赵小虎第四个动。他弯腰，捡起断牌，字朝上。他举牌，举向萧战。牌子在抖，绳子在断，他用牙齿咬住，牙齿缺了一颗。
萧师兄。他说。声音含糊，
铁刀门少门主第五个动。双手握刀鞘，刀鞘碎裂，露出龙纹刀刀身。他将刀鞘碎片掷向存在，碎片在空中燃烧。
胜负之外。他说。声音沙哑，有更重要的事。
万毒谷暗使第六个动。十指黑的肉暴露在空气中，毒液自动分泌，但他没有掷向未知的存在，而是掷向自己任由毒液渗入自己的伤口，伤口溃烂，扩大，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的。
你本可以不这样。他说。声音沙哑，但我选择必须这样。
六人，站在萧战身前，形成弧，不规则的，断裂的，但真实存在的。
萧战看六人，看他们的断拳、断剑柄、断牌、碎裂的刀鞘、溃烂的十指。他看他们的背影，看背影上的血迹、焦痕、风沙的磨损。他记不得他们是谁，记不得是什么意思，记不得是什么。
但他握紧了龙纹刀。
刀身在手中颤抖，像活物在感应，在辨认，在……在选择。
他张嘴，喊出的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是一个新的音节。
龙纹刀出鞘。
刀身纹路亮起，红色，像血。刀光劈出，不是攻向未知的存在，是劈向坑底的，劈向锁链断裂的缺口，劈向存在与这个世界的连接点，劈向本身。
未知的存在愣住。鳞片在颤抖，眼睛在收缩，声音在……在变化。从诱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某种古老的认可。
你选择了第三条路。未知的存在说。声音平静，不给我龙珠，不让我离开，你让我，进入刀。
刀光击中坑底的。在收缩，在凝聚，在逐渐在进入龙纹刀。
刀身纹路变化，从红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黑白，从黑白变成……最终变成。
萧战握刀，刀身在手中颤抖，像活物在适应新的囚笼，在适应新的，自己。
广场安静下来。
坑底的消失了，光消失了，存在的实体消失了。只剩龙纹刀，在萧战手中颤抖，刀身纹路像龙鳞，像某种被封印的愤怒。
玄阳子从石上走下，灰袍破损，血迹已干。他看萧战，看龙纹刀，看影镜背面。战在此刻去回战。七个字，歪斜，发黑。
你把它封进了刀。玄阳子说。声音平静，但刀会碎。它太强大，龙纹刀承受不了太久。
萧战低头，看刀。刀身有裂纹，从刀柄延伸到刀尖，裂纹中透出光，光是。
多久？萧战问。
三十日。玄阳子说，三十日内，你必须找到第四颗龙珠，重新铸链。否则的话……
他顿住，看萧战的眼睛：刀碎，它出，九宗灭。
萧战握紧刀。刀身在手中颤抖，像活物在抗议，在挣扎，在……在等待。
他低头，看影镜背面。七个字，他看不懂。他刻第八个字，没有指甲，用刀尖，刀尖在金属上打滑，火花溅入眼睛，他不眨眼。
战在此刻去回战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