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层中穿行,像一叶孤舟漂在灰色的海上。
萧战坐在舱尾,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壁,龙纹刀横在膝上。刀柄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五下,比碎骨滩上快,比平常慢,像一匹刚跑完长途的马,还在喘,但已经知道方向。
赵小虎躺在他旁边,鼾声如雷,嘴角挂着口水,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硬得跟石头似的。他的电光耗尽了,指尖还黑着,像被火烧过,像被墨染过,像所有受过伤的地方一样,需要时间,需要愈合,需要忘记。
赵猛坐在舱门边,右手拳套裂了,露出里面的手指,指节发红,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跟骨头一个颜色。他没修拳套,就那么看着,看着裂缝,看着自己的手指。
修吧。李青岚说,坐在他对面,掌缘的裂痕还在,血渗出来,被她用布条缠住,布条是白的,血是红的,缠在一起,跟碎骨滩上的草一个颜色。
不修。赵猛说,声音闷,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留着,记住,记住这地方,记住这伤,记住自己还活着,还能握拳,还能打人,还能保护该保护的人。
李青岚没再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裂痕在掌缘,像一道闪电,像一道伤疤,像所有经历过的事留下的痕迹。她说:我的也留着。
孙默在角落里摆弄阵盘,符文模糊了,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像被水泡过。他用手指蘸着口水,一点点描,一点点画,把模糊的描清楚,把卷曲的压平整,像在修复一件古董,像在照顾一个病人,像在延续一段不该断的传承。
萧战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看得仔细,看得慢,像要把每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刻进记忆里,刻进所有圆的纹路中。他说:三个月。三个月后的魔界边缘,比碎骨滩更难,更险,更可能死。你们……
闭嘴。赵猛说,没回头,同门即家人,你说过,我说过,大家都说过,说过的话不能收回,收回的话比骨头还轻,比血还淡,比所有没做到的事还丢人。
就是。赵小虎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嘴还张着,声音含糊,像梦话,又像清醒时说的话,我举了木牌,牌子还在,字还在,心还在,你们在哪,我在哪,你们死,我……我也死,反正一起死,不孤单,不害怕,不后悔。
李青岚抬头,目光跟萧战对上,眼睛是黑的,瞳孔里映着舱外的云,灰的,厚的,像碎骨滩上的骨头堆,像所有压在人头顶的东西。她说:沉稳比强硬更重要。你教我的,我教你的,大家互相教的,教了就要用,用了就要对,对了就要继续,继续到不能继续为止。
孙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云反光,灰的,厚的,像所有看不清的东西。他说:阵盘修好了,能布聚灵阵,能布缠丝阵,还能布新的,我在碎骨滩上想的,用骨头做阵眼,用怨气做灵力,阵法更强,更稳,更持久,但……
但什么?
但更伤人。孙默说,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水里,像埋进骨头,像所有不敢说的话,怨气入体,阵法越强,反噬越重,用多了,人会变,变得不像人,像骨头,像妖魔,像所有不该变成的东西。
萧战沉默,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发热,金红色的光中,树的纹路和方的纹路交织,像两条蛇,像两棵树,像两个世界在打架,在融合,在寻找平衡。他说:不用。我们不用怨气,用灵气,用正气,用所有该用的东西。阵法可以强,但不能邪,可以稳,但不能毒,可以持久,但不能伤人。这是底线,是规矩,是所有人该守的东西。
孙默点点头,把阵盘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心口。他说:好,不用,我改,改成用灵气的,改成不伤人的,改成……改成对的。
飞舟降落,仙灵宗的牌坊在夕阳中发光,金色的,跟圆印一个颜色,跟所有完整的东西一个颜色。但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袍金边,腰间黑剑,剑鞘是素的,脸也是素的,跟所有不该有表情的地方一样。
周长老。
他没说话,等五人下船,一个一个看,看得仔细,看得慢,像在数人头,像在算损失,像在评估一堆还能用的东西。他说: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有未来,有所有该有的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没希望,没未来,没所有该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目光在圆印上停了一瞬,眼睛一眨不眨:碎片融合了,圆更完整了,但完整不是终点,是起点,是更难的路,更险的战,更可能死的每一步。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修炼,准备,活着,然后……
然后去魔界边缘。萧战说,声音稳,像石头,像山,像所有不该动摇的东西,找第二块碎片,找更完整的圆,找所有该找的东西。
周长老嘴角动了动,他说:去休息吧。明日开始,我亲自教你,教你重力术,教你流云剑,教你所有该教的东西,教你……教你活着。
他转身离去,白袍金边在夕阳中翻飞,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对了,苏长老来了,在丹房等你,带了九转灵丹,带了寒月花种子,带了……带了她该带的一切。
萧战愣住,掌心圆印跳了一下,从三十五跳到四十,快了一瞬,又慢回去,像心跳漏了一拍,又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苏长老……
去吧。周长老说,声音远了,淡了,像所有该远去的东西,她等了许多年,等你祖父,等你父亲,等你,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腰弯了,等到所有该等的东西都等完了,还在等。你去,让她等的东西,有个结果,有个交代,有个……有个该有的一切。
丹房在仙灵宗东侧,靠山,靠水。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像所有经历过的事留下的痕迹。
苏长老站在树下,红袍,花白头发,面色红润,跟碎骨滩上赤松子的描述一样,但眼神不一样,赤松子的眼神是贪婪的,是燃烧的,是四十年前就该熄灭的。苏长老的眼神是静的,是深的,是心地善良的长者该有的,是所有经历过等待的人该有的。
她手里捧着一个玉盒,盒子是白的,玉是温的,跟所有该温暖的东西一样。她说:来了。
来了。萧战说,站在她面前,像站在一座山面前,像站在一条河面前,像站在所有不该逾越的东西面前。
你祖父,萧靖,三十年前救过我。苏长老说,声音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骨头缝里传来,那时候我还是弟子,被妖魔追杀,葱无数骨头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是所有该死的东西。你祖父路过,把我背回来,背了三天三夜,背到丹房,背到活命。
她顿了顿,打开玉盒,里面躺着一颗丹药,金红色的,跟圆印一个颜色。
丹药表面有纹路。
她把玉盒递过来,手是稳的,眼神是静的,像所有该给出去的东西一样,给得毫不犹豫,给得心甘情愿,给得……给得理所当然。
萧战没接,说:您留着。我年轻,能扛,能战,能赢,不需要这个,不需要……不需要所有不该需要的东西。
拿着。苏长老说,声音没高,但重了,像石头落地,像山崩,不是给你用的,是给你该用的时候用的。什么时候该用,你自己知道,你知道的时候,就是该用的时候,就是……就是所有该用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是灰的,跟所有该旧的东西一样旧。打开,里面是几颗种子,黑的,小的,像芝麻,像所有该小的东西一样小。
寒月花种子。她说,你祖父留下的,说等你回来种,种在丹房门口,种在老槐树旁边,种在……种在所有该种的地方。花开的时候,白的,香的,跟雪一样,跟所有该白的东西一样白。他说,花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但他没回来,他封在炉子里,封了四十年,封到……封到所有该封的东西都封完了,还没回来。
萧战接过玉盒和布包,手是稳的,心是沉的,像所有该沉的东西一样沉。他说:我种。花开的时候,我告诉他,告诉他花开了,告诉他您还在等,告诉他……告诉他所有该告诉的东西。
苏长老点点头,转身离去,红袍在老槐树下翻飞,像一片落叶,像一团火,像所有该远去的东西。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对了,刘长老在丹房里,等你,教你认药材,传你丹理,强调耐心,强调……强调所有该强调的东西。你去,学,记住,用到该用的时候,用到……用到所有该用的时候。
她走了,红袍消失在丹房门口,像所有该消失的东西一样消失,像所有该留下的人一样留下,留在记忆里,留在骨头里,留在所有圆的纹路中。
萧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玉盒和布包,掌心圆印发热,与玉盒里的丹药共振,与布包里的种子共振。他说:祖父,我回来了。花,我种。丹,我学。路,我走。走到头,就是胜利,就是完整,就是……就是所有该有的一切。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可以学会很多东西,短到不够忘记很多东西。
第一个月,萧战在丹房,跟刘长老学。
刘长老是个老头,瘦,干,像一根柴火,像所有该瘦的东西一样瘦。他表面严苛,实则护短,从认药材到传丹理,强调耐心,强调……强调所有该强调的东西。
炼丹,跟练剑一样,跟做人一样,跟所有该做的事一样。刘长老说,手里拿着一株草药,绿的,嫩的,急不得,躁不得,慌不得,一急就炸,一躁就糊,一慌就……就所有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
他把草药放进丹炉,炉是铜的,旧的,跟萧靖的焚天炉一个颜色。火焰升起,金红色的。
控火,要稳,像心跳,像呼吸,像所有该稳的东西一样稳。刘长老说,眼睛盯着火焰,一眨不眨,像所有该盯的东西一样盯,快了,糊;慢了,生;不稳,炸。你祖父当年,控火是最好的,稳得像山,静得像水,深得像……像所有该深的东西一样深。
萧战看着火焰,掌心圆印微微发热,与火焰共振,频率跟心跳一样,跟呼吸一样。他说:我学。稳,静,深,所有该学的,我都学。
他学了一个月,认了一百零八种药材,控了三百六十次火,炸了十二次炉,糊了二十四次丹,成功了三次,三次都是最基础的回灵丹,绿的,圆的,像所有该圆的东西一样圆。
刘长老看着那三颗丹,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忍住,像所有不该笑的时候一样。他说:行了,基础有了,剩下的,靠练,靠悟,靠所有该靠的东西。去吧,去练剑,去练功,去……去所有该去的地方。
第二个月,萧战在练功场,跟周长老学。
周长老教重力术,教流云剑,教所有该教的东西。他的剑是黑的,鞘是素的,剑招也是素的,没有花哨,没有多余,没有所有不该有的东西。
重力术,不是压,是引,是牵,是流,像水,像风,像所有该流的东西一样流。周长老说,剑出,重力场随剑势流转,不是向下压,是向四周引,像漩涡,像所有该旋的东西一样旋,你以前用重力术,是蛮力,是硬压,是……是所有不该用的方式。现在,改,改成引,改成牵,改成……改成所有该改的方式。
萧战没有说自己早已掌握了最正确的使用方式,只是虚心听取和学习。他深知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在对方浩如烟海的知识宝库里不值一提,如果真实战斗起来的话,就连对方轻而易举的一招一式哪怕一个回合都未必抵御得了。
萧战练,一剑,两剑,三剑,练到手臂发麻,练到掌心出汗,练到圆印发热,练到所有该练到的地方都练到。重力场从硬压变成引流,从蛮力变成巧劲,从所有不该有的变成所有该有的。
流云剑,不是快,是稳,是准,是狠,像云,像所有该飘的东西一样飘,但飘中有根,根在心上,根在……根在所有该在的地方。周长老说,剑出,云随剑动,不是快,是稳,稳得像山,静得像水,深得像……无尽深渊。
萧战练,一剑,两剑,三剑,练到剑身发烫,练到剑意凝聚,练到掌缘剑意跟李青岚的一样淡,一样稳,一样……
周长老看着,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忍住。他说:行了,剑法有了,剩下的,靠战,靠悟,靠所有该靠的东西。去吧,去休息,去准备,去……去所有该去的地方。
第三个月,萧战在房间里,跟圆印学。
圆印在皮肤底下发光,金红色的,树的纹路和方的纹路交织,像两条蛇,像两棵树,像两个世界在打架,在融合,在寻找平衡。他闭上眼睛,感受圆印的跳动,每分钟三十次,三十五,四十,四十五,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越来越所有该有的样子。
他感受到圆印的力量,从丹田涌出,从经脉流过,从掌心发出,像江河,像海洋,像所有该流的东西一样流。他感受到圆印的意志,不是赢,不是胜,不是所有不该有的东西,而是完整,是平衡,是……是所有该有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掌心圆印亮起来,金红色的光中,树的纹路和方的纹路交织,完整无缺,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完美无缺。
与远方某个东西共振,那个东西在魔界边缘,在三天后的生死战中等着他,在血与火中等着他,在生与死中等着他。
他说:我准备好了。圆完整,没有缺口,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头,就是胜利。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飞舟再次升起。
萧战五人站在甲板上,跟三个月前一样,又有些不一样。赵猛的拳套修好了,青色纹路更深了,像所有该深的东西一样深。李青岚的掌缘裂痕愈合了,留下一道浅白的疤,像所有该留的痕迹一样留。赵小虎的电光恢复了,指尖不再发黑,像所有该亮的东西一样亮。孙默的阵盘修好了,符文清晰了,边缘平整了。
萧战的龙纹刀在腰间,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但比平时更重了。
周长老站在甲板上,白袍金边,腰间黑剑,剑鞘是素的,脸也是素的。他说:魔界边缘,叫蚀骨渊,比碎骨滩更深,碎骨滩实际来说还算不上魔界边缘。这一次更险,更可能死。碎骨滩是骨头堆成的,蚀骨渊是血池汇成的,血是红的,黑的,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哪是哪,分不清谁是仙人,谁是妖魔,谁是血,谁是土。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目光在圆印上停了一瞬,眼睛一眨不眨:你们的任务:潜入蚀骨渊,找到第二块碎片,带回来,别丢,别被人夺,别死。活不下来,血池里多一具尸体,跟十万妖魔一起,咕嘟咕嘟冒泡,没人记得你名字。
碎片在哪?萧战问。
在渊底。周长老说,声音更低了,像从渊底传来,像从血池里传来,一座叫噬魂殿的废墟里,殿是魔帝建的,塌了五千年,但碎片还在,在殿心,埋在一堆血下面。找到它,带回来,别丢,别被人夺,别死。死了,碎片就飞了,谁也拿不到,谁也进不了神界,谁也……谁也当不了该当的人。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四十次,加快,变急促。他说:找到了,圆就更完整。找不到,我就死在里面,圆印散掉,碎片飞掉,谁也拿不到。但我不会死,我能活,能战,能赢。
一路向前。
突然。
小雪从萧战怀里探出头,看向飞舟前方,那里有一片黑雾,雾里有血光在闪,一闪一闪的,跟心跳一个节奏,跟圆印一个节奏。
她说:蚀骨渊到了。我闻到血腥味,很浓,五千年没散,跟血混在一起,跟怨气混在一起,跟空气混在一起,呼吸一口,满嘴都是血腥味。
飞舟降落,萧战五人走出舱门。
渊,确实是渊,但不是水,是血,红的,黑的,紫的,汇成池,汇成湖,汇成一望无际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头,跟海似的。血池里泡着骨头,白的,黄的,黑的,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哪是哪,分不清谁是仙人,谁是妖魔,谁是骨头,谁是血。
血池边长着草,草是黑的,跟墨浸过似的,风一吹,草晃来晃去,跟血在流似的,跟怨气在飘似的,跟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在动似的。风再一吹,血池冒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像十万妖魔在说话,说的都是死前的话,都是不甘的话,都是没说完的话。
据点建在血池边,由黑岩砌成,城墙高三丈,上面刻满符文,符文发光,形成屏障,淡金色的,跟仙灵鉴一个颜色,跟圆印一个颜色。
据点里已经有几百上千人,穿灰袍银边的,是仙灵宗老弟子,头衔从青铜到白银不等,看新弟子的眼神像看死人,像看炮灰,像看明天的血。
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情景再现。
萧战五人分到东南角哨塔,塔高五丈,视野开阔,能看到渊对面妖魔的据点,黑漆漆的,没光,没声,像一张大嘴,等着人进去,等着人送死,等着人变成血。
赵猛的右手拳套亮起来,青色纹路更深了,他握拳,拳套发出嗡鸣声,跟发动机似的。他说:这地方,血比人多,死人比活人多,怨气比灵气重。咱们能活着回去吗?能带着碎片回去吗?
李青岚说,声音低,但清楚,像所有该清楚的东西一样清楚,心稳了,就能活。心乱了,就死。手稳了,就能战。手乱了,就亡。圆完整了,就能赢。圆缺了,就输。我们圆完整,没有缺口,能赢,能活,能……。
萧战掌心圆印微微发热,与地下某个东西共振,频率跟噬魂殿的方向一致,每分钟跳四十次,又跳到五十次,越来越快,像心跳加速,又像兴奋,又像紧张。他说:噬魂殿在地下,不在地上。碎片在殿心,殿在血池下面。要找到碎片,得先找到入口,得先活下来,得先守住这三日,守完三日,才能下去,才能找,才能……才能所有该找的东西。
夜里,妖魔来袭。
萧战坐在哨塔上,手臂的黑毒此刻被李青岚用剑意逼出来,黑血流了一地,被血池吸干了,血池从红变成黑,从黑变成紫,颜色越来越深,像所有不该有的颜色都在这一刻混合了。
他说:这才第一夜。还有两夜。两夜之后,去找噬魂殿,找碎片,找完整,找……找所有该找的东西。
第二日深夜,萧战五人趁夜摸出据点,沿着圆印共振的方向,找到噬魂殿入口。入口在血池深处,一个被血淹了一半的石门,门上刻着圆,完整的圆,没有缺口,跟萧战掌心一个颜色,但暗淡,被血浸黑了,被怨气磨花了。
石门开启,通道向下,越来越窄,温度越来越低,岩壁由黑岩砌成。走了大概百丈,通道尽头是一座殿,殿高十丈,塌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歪歪斜斜的,随时会倒,殿身刻着。
殿心有一物,拳头大小,紫黑色的,跟圆印一个颜色,但形状不一样,是三角的,完整的三角,有棱有角,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完美无缺。圆印的碎片,魔界这块,是三角的。
但殿心还有一个人,黑袍,白发,面色惨白,腰间挂着一串骨头,手里盘着一颗头骨,头骨眼窝里有两点红光,像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那人转过身,露出脸,脸是白的,跟骨头一个颜色,眼睛是红的,跟血一个颜色,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牙齿是黑的,跟墨一个颜色。他说:我等你很久了。从碎骨滩到蚀骨渊,我等了三个月,等你三个月。你杀了赤松子,你夺了仙界碎片,你掌心的圆完整了,我夺过来,我就是完整的,我就能进仙界,进神界,当万物之王,当三界之主,当所有想当的人。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六十次,加快,变急促,他说: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嘴角咧开,露出全部黑牙,像所有不该有的笑容一样,我是血魔子,妖魔两界的使者,赤松子的师兄,你祖父的仇人,你父亲的仇人,你……你的仇人。四十年前,你祖父想要对抗赤松子,没来得及封我,我逃了,逃到魔界,等了四十年,等你,等你的圆印,等你的碎片,等……等所有该等的东西。
他出手了。血从他掌心涌出,比赤松子的地火更猛,更烈,紫黑色的血化为一条血龙,向萧战扑来,血龙有头有身有爪,眼窝里是血魔子的眼睛,红的,贪婪的。
但萧战掌心圆印亮起来,与碎片共振,碎片从殿心浮起,飘向萧战,与圆印融合,金红色的光更亮了,更稳了,更完整了,像太阳升起,像火山爆发,像世界末日的最后一道光,像所有该有的光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血魔子的血龙被挡住了,碎片的光芒形成屏障,挡住血龙,挡住贪婪,挡住四十年前就该结束的恩怨,挡住……挡住所有不该有的东西。
萧战感觉丹田里的江河又宽了,更深了,灵力从汪洋变成瀚海,汹涌澎湃,快要溢出来,像所有该溢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溢出来了。他伸出手,掌心金红色的光化为一道血柱,射向血魔子,血柱比在碎骨滩时更粗,更烈,更猛,带着三代的恩怨,带着六十年的等待。
血魔子试图抵挡,血龙涌出,但碎片融合后的圆印太强,血柱穿透他的防御,像针穿豆腐,击中他胸口,把他钉在殿壁上,殿壁裂开,石头掉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头破血流,砸得他骨头断裂,砸得他惨叫连连。他全身燃烧,皮肤焦黑,头发化为灰烬,腰间的骨头炸裂,碎片四溅,有一块碎片划过萧战脸颊,血涌出来,瞬间被金红色的光蒸发。
但血魔子还在笑,笑声沙哑,像破风箱漏气,像刀子划玻璃,像十万妖魔在咕嘟咕嘟冒泡。他说:你赢了……但碎片还有一块……妖界……你去不了……去了就死……我在下面等你……等你一起烂在魔界……烂成泥……烂成灰……烂成没人记得的名字……
萧战没说话,碎片融合后,圆印的光芒中多了一道纹路,是三角的形状,有棱有角,完整无缺,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完美无缺。树的纹路,方的纹路,三角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像三条蛇,像三棵树,像三个世界在打架,在融合,在寻找平衡。
萧战感觉可能陷入了无休无止的轮回之中,之前发生的事情和情景在眼前重复上演。不过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他转身,五人离开噬魂殿,回到据点,天快亮了,第三日到了,三日结束了,据点守住了,碎片找到了,圆更完整了。
三日结束,妖魔退了,据点守住。清点人数,死了二十个新弟子,伤了四十多个。
萧战五人活着,头衔升了,从青铜勇士变成白银侠客,萧战从青铜勇士3变成白银侠客3。荣誉称号从战场新兵变成了深渊行者,玉牌上的字变了,背面多了一行小字:蚀骨渊三日,斩妖魔十二,夺旗帜零,存活。字是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擦不掉,洗不净,永远留在上面。
周长老站在据点门口,白袍金边,腰间黑剑,剑鞘是黑的。他看着萧战,目光在圆印上停留,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金红色的光,树的纹路,方的纹路,三角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完整无缺,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完美无缺。他说:碎片找到了,融合了,圆更完整了。血魔子也死了,然而妖魔两界会追查,会报复,会盯上你,把你当成目标,当成猎物,当成必须死的人。你可知道血魔子他是妖魔两界的先锋,以后,每一步都更难更险,千万要谨慎小心。
萧战握紧龙纹刀,他说:我知道。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头,就是胜利。血魔子死了,还有别人,妖魔死了,还有更多的妖魔,敌人杀不完,斩不尽,我有所有该有的一切,无畏无惧。
周长老点点头,转身离去,白袍金边在蚀骨渊的风中翻飞,跟飞舟上一样,跟竞技场上一样,跟所有场合一样。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三个月后,第三次战役,去妖界边缘,找第三块碎片。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仙灵宗最好的酒,三千年陈酿,我藏了三千年,没舍得喝,等你回来,一起喝,喝到醉,喝到死。
萧战笑了笑。
之前说好的一顿酒到如今还欠着呢?如今又一次在画大饼了?!
萧战有所不满,但是此刻并未表现出来。
飞舟升起,气流吹得血池摇晃,咕嘟咕嘟冒泡,萧战看向下方,蚀骨渊越来越小,红色的血,黑色的血,紫色的血,黑色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哪是哪,也分不清谁是仙人,谁是妖魔,谁是血,谁是土。
他握紧拳头,说:妖界。第三块碎片。最后的碎片。找到它,圆就完整了,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完美无缺。找到它,或许就能进仙界甚至是更高位面的神界,就能找到解救祖父的办法,或许能复活父母复活离罗,或许能再次见到苏凝,或许……就能见到所有该见的人,做到所有该做的事,拥有所有该有的一切。
一路向前不停。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小雪从怀里探出头,看向飞舟前方,那里有一片彩云,云里有金光在闪,一闪一闪的。
她说:妖界到了。我闻到花香,很浓,很甜,分不清哪是哪,分不清谁是仙,谁是妖,谁是花,谁是血。但不管哪是哪,不管谁是谁,我们走,走到头,就是胜利,就是完整,就是……就是所有该做到的一切。
飞舟向前,向彩云飞去,向金光飞去。萧战五人坐在甲板上,一个一个挨着。他们看着前方,看着彩云,看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