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遮天宗后山竹林，清寒月光穿过层层竹叶，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
萧战独自坐在竹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冰火雷电宝珠。得知自己是秘境选中的劫器一事，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底，他没有告诉苏晚、凌骁和罗凯，连小黑猿都未曾吐露半分。
小黑猿就蹲在他身侧，原本还在把玩捡来的一块晶石，忽然停下动作，鼻子微微抽动，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竹林深处。
“有人。”萧战低声开口，金丹六层的灵力悄然铺开，没有爆发杀机，只是静静感知。
一道灰淡的人影自竹影之间缓步走出，并非宗门内熟识的长老或是弟子。这人一身朴素布袍，面容平淡，混在人群里转眼就能被忘掉，可他身上没有半分修士的灵力波动，俨然就是一介凡人。
“萧道友。”来人开口，声音平缓，不带敌意，“不必戒备，老夫我并无取你性命的打算。”
萧战眉头微蹙，指尖扣紧宝珠：“阁下是谁，潜入遮天宗后山，所为何事？”
“名字不重要。”那人轻轻摇头，脚步停在三丈之外，不再靠近，“我只是一个游走于无数位面之间的观道者。我知晓你心中的秘密，知道你是上古秘境选定的劫器。”
一句话，让萧战浑身一紧，体内灵力险些翻涌起来。这件事他只是刚刚知晓不久，眼前这人居然一清二楚。
“不必紧张。”观道者淡淡一笑，“劫器，并非生来便是毁灭之物。秘境的设定，是劫器最终承载劫难，引爆灾祸，可规则是人定的，万古之前定下这条规则的大能早已消散于岁月长河，规则本就存在破绽。”
萧战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问道：“破绽是什么？是我能摆脱这份宿命吗？”
“不全是摆脱。”观道者抬眼望向夜空，“劫器可以选择承载劫难，也可以选择调转劫力。但代价很重，不是简单提升修为就能办到。你要寻找到散落于这片天地的三道劫痕，三道劫痕分别藏在古战场、沉没灵湖、废弃的上古星台之中。”
“一旦集齐，你便拥有改写秘境烙印的机会。可这条路危机重重，沿途不止有妖兽禁制，还有其他盯着劫器的存在。包括你梦中所见的那位位面之子，他一直在感知你的气息，他想等劫难爆发之时，借你的劫力，壮大自身根基。”
听到位面之子四个字，萧战心底猛地一震，那晚的噩梦再度浮现在脑海，黑雾席卷，苏凝与离罗被掳走，他被对方一招碾压的无力感历历在目。
“他为何要盯着我？”
“位面之子，想要登临更高位面，需要一场足够浩大的天地大劫作为垫脚石。而你，便是这场劫难的引子。”观道者话音一顿，“我今日来，只是传讯，不会帮你出手，一切抉择都要由你自己来做。你可以装作一无所知，静待劫数降临，也可以动身去寻找三道劫痕，逆天改命。”
小黑猿低吼一声，身体微微绷紧，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观道者。
萧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灵力流转，金丹六层的力量，看似强横，可放在位面之子眼前，依旧渺小如尘埃。
“若是我选择去找劫痕，遮天宗的同门，苏晚他们会不会被牵连进来？”这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劫难的引线系于你一身。你主动踏出去寻找劫痕，宗门暂时安全。可一旦劫力失控，所有与你亲近之人，都会被卷入风暴。”观道者如实告知，没有半分隐瞒，“选择权交给你。三日之内，我不会再来打扰。想清楚之后，再做决定。”
话音落下，那人身影渐渐变得如同水雾一般，在竹叶清风之中缓缓消散，不留一丝灵力痕迹，仿若方才的会面，只是萧战的一场幻梦。
竹林重新归于安静，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萧战静坐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原本以为，突破修为、参与试炼，便是修行之路。直到此刻才明白，有一张跨越万古的大网，早就悄悄笼罩在了自己身上。
小黑猿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萧战的胳膊，低声呜咽，似在安慰。
萧战抬手摸了摸小黑猿的脑袋，目光望向宗门主殿的方向，那里依稀还有许许多多同门师兄弟的身影。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继续瞒着。可一旦说出，所有人都会被拖入未知的险境。
夜色更深，冰火雷电宝珠悬浮在萧战身前，宝珠内冰火雷光缓缓流转，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劫气，就连宝珠都感知到了潜藏的风暴。
萧战长呼一口气，心中开始权衡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场关乎自身宿命，关乎整片天地劫难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第二日清晨，晨雾漫过遮天宗的演武场，青草上凝着晶莹露珠。
萧战没有像往日一般独自打坐修行，寻到了正在互相切磋剑法的苏晚、凌骁与罗凯。几人见他神色凝重，便停下手中招式，一同走到演武场侧边的青石亭中。
亭外薄雾缭绕，隔绝了旁人的耳目。
萧战先是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攥紧，将昨夜遇见观道者一事，连同自己是秘境劫器的秘密，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亭内瞬间安静。
苏晚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顿，秀眉紧锁，脸上往日从容的神色褪去不少：“劫器？意思是，终有一日劫难会借由你爆发？”
“没错。”萧战轻轻点头，“上古秘境留下的烙印，我便是那场大劫的引子。那位观道者说，位面之子一直在等候这场劫难，想要借劫力，助他登临更高位面。”
凌骁眉头拧起，抬手摩挲腰间佩剑，眼中满是震惊：“冰川雪域秘境那场试炼，原来从一开始就藏着这样的后手。黑袍人、灰衣修士丧命，我们一路经历的种种考验，都只是筛选，最后挑出我等一行人，而你，才是秘境真正选定之物。”
罗凯深吸一口气，靠在亭柱上，脸上难以置信：“那昨夜那人所说的三道劫痕，古战场、沉没灵湖、上古星台，集齐就能改写烙印？这件事太过凶险，位面之子还在暗处盯着你。”
萧战抬眼看向三人，语气诚恳：“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们全部实情。这件祸事根源在我身上，你们可以选择抽身而退，继续留在遮天宗修行，不必跟着我踏入险境。若是劫难爆发，留在宗门，至少短时间内可以避祸。”
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若是三人选择就此远离，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这条路九死一生，本就不该强行拉上并肩作战的好友。
小黑猿蹲在萧战脚边，一双圆眸看向苏晚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轻哼，似乎也在等待几人最终的答复。
苏晚将长剑归鞘，目光坚定：“我们一同闯过冰川雪域秘境，一同从血海锁妖塔的危机里活下来，早就不是普通同门。遇上危难，哪里有丢下同伴独自躲避的道理。”
凌骁爽朗一笑，原本凝重的脸色舒展几分：“不错！修行本就不是一味躲避灾祸，若是事事畏缩，修为再高，道心也终究有缺。那三道劫痕，我们陪你一起去找。”
罗凯咧嘴一笑，摊开双手：“算我一个。咱们四人小队，少了谁都不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遇上那位位面之子，咱们千万不能莽撞硬拼。”
萧战看着眼前三人，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重，散去大半。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孤身一人对抗宿命，没想到伙伴愿意同他共赴险途。
“多谢诸位。”萧战沉声说道，“只是此事，暂时不能禀报宗主与长老。一旦消息传开，极易在宗门之中引发动荡，也会暴露我的气息，被位面之子捕捉到动静。我们私下准备，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悄悄离开遮天宗，前去寻找第一道劫痕——古战场。”
几人低声商议，敲定出行所需准备：丹药、灵符、防身法宝，还有路上补给。苏晚整理疗伤丹，凌骁检查破邪符箓，罗凯清点储物袋里的干粮与净水。
就在几人商议尾声，远处一道身影缓步走来，竟是五长老。
五长老目光平静，缓缓走入青石亭，淡淡开口：“你们方才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四人脸色一变，瞬间站起身。
萧战心头一沉，正要开口解释，五长老抬手示意不必紧张。
“不必惊慌。”五长老轻叹一声，“当年我踏入冰川雪域秘境时，便隐约察觉到秘境深处藏有惊天布局，只是一直无法勘破真相。劫器之事，我不曾想到会落在你身上。”
凌骁拱手问道：“长老，您打算将此事上报宗主吗？”
“暂时不会。”五长老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萧战身上，“你们想要外出寻找劫痕，凶险万分。我不会阻拦你们，也不能随你们同行。宗门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安排。但我可以赠予你们一件护身古符，遇致命危机之时，能抵挡一次大乘之下修士的全力一击，仅此一次。”
说完，五长老自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符牌，表面刻着古老云纹，轻轻递给萧战。
“这符牌耗损之后便会化为飞灰，谨慎使用。”五长老叮嘱道，“位面之子手段莫测，你们在外，万事小心，不可冲动。若实在无力回天，便立刻返回遮天宗。宗门，永远是你们的退路。”
萧战郑重接过青铜符牌，收入储物袋，躬身行礼：“弟子谨记长老叮嘱。”
五长老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缓缓离开青石亭。
亭内四人对视一眼，心中清楚，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苏晚看向萧战：“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之后。”萧战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给我们充足时间备好物资，避开宗门弟子的注意，悄悄出发，前往古战场，寻找第一道劫痕。”
风穿过亭檐，轻轻吹动几人的衣袍。
一场奔赴万古秘辛的远行，就此定下。
剩下的三日，遮天宗表面风平浪静，可萧战四人的住处，已经悄悄开始准备远行的物资。
白日里他们照旧跟着宗门弟子一起修行、听讲，演武场上该切磋切磋，半点不露异样，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才各自在房内清点东西。
萧战把五长老给的青铜符牌贴身收好，又翻出冰火雷电宝珠，拿在手中反复感应。宝珠内冰火雷光流转，只是这几日，里面总是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劫气，平日里很难察觉，只有凝神内视才能捕捉到。他尝试运转金丹六层灵力压制，劫气便暂时蛰伏，一旦停下，又会隐隐躁动。
小黑猿蹲在一旁，帮着翻捡储物袋，把丹药瓶子一个个挑出来，闻一闻，分出疗伤丹、破毒丹，将破损失效的丹药丢到一边。这小家伙心思聪慧，知道接下来要去凶险之地，一刻也不敢松懈。
隔壁院落，苏晚在整理灵符。她擅长制符，这三日不眠不休，炼制了数十张破邪符、遁地符、水行符。她指尖捏着符笔，一笔一画勾勒符文，只是炼制到深夜时，心神偶尔恍惚，脑海中总会闪过那日听到的劫器秘辛。一旦萧战身上劫力爆发，所有人都要直面那场浩劫。
凌骁则检修兵器。他的佩剑常年随他征战，剑刃上有好几道细小缺口，他取来磨剑石，细细打磨，又以灵力滋养剑身。除此之外，他还准备了几张隐匿气息的符箓，用来避开沿途妖兽与其他修士探查。
罗凯的心思最细，负责筹备路上的干粮、净水、御寒的兽皮。古战场地域荒凉，灵气稀薄，荒草连天，说不定还有极端气候，寻常储物袋里的灵米、肉干都要多备。他还特意寻来几副简易的探毒器具，古战场埋着万古残魂，毒气瘴气随处可见。
第二日午后，变故突生。
罗凯从宗门丹堂兑换一批疗伤丹药回来，途经藏书阁外，迎面撞上二长老。
二长老平日不苟言笑，心思敏锐，负责掌管宗门弟子的出入登记。他目光扫过罗凯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微微停下脚步。
“罗凯，近日不见你申请外出试炼，为何兑换这么多丹药、解毒药剂？”二长老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罗凯心头咯噔一下，强压下慌乱，躬身行礼，早就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回二长老，弟子最近修炼，肉身时常受灵力冲撞损伤，多备丹药，方便日常疗伤。”
二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罗凯袖口露出的一小块厚实兽皮边角上，眉头微蹙：“疗伤用不上御寒兽皮。你与萧战、苏晚、凌骁四人，最近常常聚在一起，神色异样，可是暗中谋划了什么？”
罗凯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飞快转动，勉强维持镇定：“我等几人只是私下相约，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去外围荒山历练，提前备好物资，不想劳烦长老。”
“外围荒山？”二长老淡淡一笑，那笑意不带暖意，“外围荒山灵气温和，瘴气极少，何须大量探毒器具？”
就在罗凯快要圆不住话，不知该如何应答之时，远处苏晚恰好路过。她瞧见这边情形，立刻快步走上前，对着二长老躬身行礼。
“二长老。”苏晚语气从容，“是我的主意。我近日修炼功法，容易引动山中阴寒之气，想着约上同伴，到荒山深处寻找一味灵草，用来稳固道基。怕山中阴冷多毒，所以才备下兽皮与探毒之物。本来打算准备妥当之后，再来向长老报备。”
二长老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在宗门内素来稳重，行事一向守规矩。二长老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声叮嘱：“荒山深处妖兽众多，不可贸然深入。若是打算外出历练，务必提前报备，不得私自离宗。若是擅自远行，按宗门规矩处置。”
“弟子记下了。”苏晚、罗凯一同应声。
二长老再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缓步走入藏书阁。
直到二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快步回到萧战的院落。
听完两人的叙述，萧战面色凝重。
“二长老已经起疑了，咱们不能等到第三日夜里再动身。”萧战思索片刻，“提前一晚走，今夜子时，趁着宗门值守换班的间隙，从后山的密道离开。那条密道是早年开山时留下，极少有人知晓，五长老曾经和我提起过。”
凌骁点头：“提前动身也好，夜长梦多，继续留在宗门，迟早会被更多长老察觉异常。”
罗凯擦了擦额头冷汗：“刚才差点露馅。二长老观察力太厉害，往后行事要更加谨慎。”
小黑猿低低叫了一声，跳到院墙上，眺望后山方向，提前探查密道入口附近有没有值守弟子。
苏晚将一叠新制好的隐匿符分给众人：“今夜离开，我们四人加上小黑猿，全部贴上隐匿符，收敛自身灵力波动，尽量不发出动静。一旦被值守弟子发现，难免惊动全宗。”
几人立刻调整计划，加快清点物资，将不需要的杂物全部留下，只带上保命、赶路的物件。
暮色缓缓落下，残阳沉入远山，遮天宗一座座殿宇笼罩在昏暗中。
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渐浓。
宗门的巡山弟子沿着山道来回巡逻，灯火在山道上缓缓移动。
萧战站在院落之中，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古战场的方向就在群山之外。那里埋着第一道劫痕，藏着万古遗留的秘密，还有未知的凶险在静静等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贴身存放的青铜符牌，又看向身边的伙伴。
“子时一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