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
方兴正在场地边摆标志盘,手机在长椅上响了一声。
他走过去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
“方教练,你好,我姓孙。省城华风俱乐部的青训主管。我们注意到邱阳这名球员,想了解一下他目前的合同状态。”
方兴在长椅上坐下来:“你们从哪里注意到他的?”
“上周区里有一场五人制比赛,我们有教练在场边看了。邱阳的停球和护球在同龄人里比较突出。”对面停顿了一下,“方教练,我们这边可以提供一份青训合同,包括食宿、训练补贴和后续的职业梯队通道。”
方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风从场地另一端吹过来,把长椅上一颗散落的备用球带了一下,滚出去半米。他没有去捡。
“条件方面,我们可以面谈。”
方兴说:“我需要跟球员本人和家长沟通。他目前还在训练阶段,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理解。那我们先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
方兴把手机放在长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颗滚出去的球。
他弯腰捡起来放回球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回场地中央,继续摆剩下的标志盘。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在长椅上坐着。邱阳换好鞋,背着包走过来,站到方兴面前。
“方教练,你今天下午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
“接了一个电话。”
邱阳站在原地看着方兴,像是在等方兴接着往下说。
方兴没有绕弯子:“省城有一家俱乐部打电话来,想让你去试训。”
邱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了一下,然后开口:“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有人看到了你比赛。”
“那他们给我的条件是什么?”
“具体的还没谈。他们说要面谈。”
邱阳站在长椅边,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片已经收干净了的草皮上。
他的手搭在书包带子上,没有移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方教练,你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方兴看着邱阳。他头顶那组数据还在,当前能力38,潜力78,精神67。伤病风险低。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那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是,你还远没到该走的时候。”
邱阳站在那里没有动,又停了一下才开口:“那我先不去。等我能传更多球了再说。”
“你自己决定的?”
“我自己决定的。”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方兴坐在长椅上,风从围网外面穿进来,把笔记本的封面掀开了一页又合上。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短:“方教练,我是白天打电话的孙经理。想再确认一下,我们这边的条件可以谈,您跟球员沟通得怎么样了?”
方兴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回复:“球员暂时不考虑转会。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窄长的亮块。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开台灯,在黑暗中坐着,目光没有落在那道亮块上。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条消息已经发送出去了,他没有再去查看。
在夜色的另一边,那个动作的余响正在向远处散去,像一道被拉直的线条穿过静止的墙面,穿过时没有弯曲,也没有断裂。
线条的末端在穿过最后一个转角之后停了下来,像一枚被钉入坚硬木板的最后一根钉子一样稳固,不再需要退回,也已经无法被旋转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