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跑完最后一组折返之后，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朝蒋晓东的方向看了一眼。
蒋晓东坐在长椅另一端，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训练鞋。
他感觉到邱阳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和邱阳对视了一下。
邱阳没有说话，把水瓶放回长椅上，然后走回场地中央继续做拉伸。
蒋晓东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他刚才跑完最后一组折返的时候，呼吸节奏没乱。你教他调整呼吸了？”
“没有。他自己找到的节奏。”
蒋晓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邱阳做完拉伸之后走过来，在长椅边坐下。
他坐在方兴和蒋晓东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些还没有收起来的标志盘上。
蒋晓东先开口了：“你刚才跑最后一组折返的时候，第三个转弯比第二个快。”
邱阳没有转头：“我自己没感觉到。”
“你转弯的时候脚掌落地的位置变了。第二个转弯落在外侧，第三个落在内侧。内侧比外侧快。”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下次试一下外侧。”
蒋晓东没有接话。
方兴坐在旁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包里。
邱阳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开始收拾标志盘，他把盘子一个一个摞起来抱在怀里，动作不快不慢，摞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直起腰看了一眼天色，然后继续摞剩下的盘子，摞好之后抱进器材室里放好，关好门走回长椅边。
“蒋哥，”邱阳说，“你以前也在方教练这边练过？”
“练过。”
“练了多久？”
“一年多。”
“那你走的时候，转弯练了多久？”
蒋晓东想了想：“两个月。”
邱阳站在长椅边没有立刻接话。他站了片刻之后说：“那我转弯还差很多。”
蒋晓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铁网门口。
他没有立刻推开门，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目光从邱阳身上移到方兴身上，又移回邱阳身上。
“你转弯不差。”蒋晓东说，“你转弯的节奏比我同期的时候好。我那时候转弯，脚腕是硬的，转过去之后还要再调整一步才能加速。你转弯的时候脚腕是松的，转过去之后直接加速。”
邱阳站在场地上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蒋晓东推开门，但没有走出去。他站在门口，侧过头看着方兴：“方哥，他比你当初带我的时候强多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站起来：“你那时候起点比他低。”
“我知道。”蒋晓东说，“所以他将来会比我走得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响了一阵子，先是在土路上，然后拐上了人行道，逐渐变轻变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笔记本的封面掀开了一页又合上。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铁网门的方向，但不是在看着门，他的视线像是穿过了门，正在朝向门外更远的方向延伸。
方兴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弯腰把长椅边落下来的一颗备用球捡起来放进球袋里。
他没有叫邱阳，邱阳还站在原地看着铁网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邱阳开口了：“方教练，蒋哥说他比我走得远。他自己走的远不远？”
方兴把球袋拉好：“他从中乙走到了中甲。租借期满之后，他留在了租借队。赛季结束后他又续签了一年，今年出场时间比去年翻了一倍。”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把目光从铁网门上收回来，落在脚前那片草皮上，像是在消化那几个数字。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方教练，那我走到什么时候才算远？”
方兴站在球袋旁边：“等你不再想‘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远’的时候，你就走远了。”
邱阳站在场地上没有接话。
他弯腰把长椅上的水瓶放进包里，背上书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明天训练的时候，我转弯试一下脚掌外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站在场地上，没有跟上去，把球袋拎起来放在器材室门口，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从铁网门的入口处一直延伸到土路尽头的第一个拐弯处。
他在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暮色正从围网顶端往下沉。
邱阳应该已经走完了那段土路，走进更远的路灯照耀的范围了。
蒋晓东说的那句“他比你当初带我的时候强多了”还在空气里悬着，方兴没有去接它，也没有去验证它，把它留在原地，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身后那扇门已经合拢了，围网的影子正在被路灯的光线重新界定，在门前的空地上形成一道新的明暗分界。
那道分界线越过方兴的脚印，越过方才两人并肩站立的位置，向着他离开的方向缓慢延伸，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几乎不变的直线。
方兴没有回头看它，穿过那道线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