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从书架中层抽出来的时候,窗外正有一阵风穿过巷口,把卷帘门的下沿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青训营·框架”那一页。
页面上已经写满了字——训练内容、选材标准、人员配置、预算备注。
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去,停在页面上方偏左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空白,在“启明星”三个字和后续的正文之间,空着一小段距离,像是预留的位置,只是他一直没想好该用什么字把它填满。
方兴拿起笔,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空白区正对着自己的视线。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空白,然后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在“启明星”三个字的后面,隔了一个空格,写下了一行字:“青少年足球训练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放下,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把整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迹墨色均匀,每一笔的起落都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从第一个字的起笔到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压力分布稳定而均匀,没有在任何一个字上出现多余的下压。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后一个字的墨迹边缘,纸张表面的油墨已经干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封面上没有标记的深蓝色封面亮在台灯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卷帘门上方的门框上,在门口的地面上投下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台上新买的标志盘已经拆封了,深红色的塑料圆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泽。
他伸手把其中一个标志盘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回原处。
下午训练的时候,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翻笔记本,也没有看手机。
邱阳跑完一组折返之后停下来走到长椅边喝水,他放下水瓶之后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你今天没带笔记本。”
方兴说:“上午写完了。”
邱阳没有追问写了什么,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长椅上,转身走回场地中央。
跑完下一组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再走回长椅边,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喊了一句:“方教练,训练营的名字定了吗?”
方兴站起来:“定了。”
“叫什么?”
“启明星青少年足球训练营。”
邱阳站在场地中央,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追问其他的细节,把手里那颗球放下,重新开始跑下一组折返。
他跑完最后一组之后走到长椅边坐下来,低着头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好,系完之后站起来,背好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方教练,明天还会做左脚专项吗?”
方兴坐在长椅上:“做。”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响了一阵子就听不见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手里没有拿笔记本,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片被踩实了的草皮上。
他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草皮表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方兴回到办公室之后,从书架上层取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到写有训练营名字的那一页,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拿出手机,翻到老梁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名字定了。启明星青少年足球训练营。”
老梁隔了一段时间才回:“跟以前那牌子差几个字?”
方兴回:“多了五个字。”
老梁又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那新牌子得换一块大的了。”
方兴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之前那块旧招牌的样稿图纸,放在笔记本旁边。
他看了一眼图纸上的字体和间距,然后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桌前,窗外的路灯已经亮透了,在窗帘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看着那行字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中层,和另外几本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训结束后,方兴去了一趟广告店,把新招牌的规格和字体告诉老板,然后付了定金,拿了收据回到办公室。
他把收据放在桌面上,和训练营的框架草稿放在一起,然后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他的手搭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翻开,然后把它放回书架中层,关好柜门,锁好,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
下午训练的时候,邱阳来得很准时。
他走到长椅边放下包,换好鞋之后没有立刻热身,先站在场地中央看了看四周,然后把目光移到方兴身上:“方教练,新招牌什么时候挂?”
“下周。”
邱阳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挂上去之后,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这边是一个工作室。挂上去之后,这边是一个训练营。”
“那训练营和工作室有什么区别?”
方兴想了想:“工作室是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训练营是需要大家一起做的事情。”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卢正阳给的深蓝色球鞋,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到方兴正在看他。
他没有问“那我是不是第一个”,也没有问“那以后还会有多少人”,他转回身,走到场地中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训练球,夹在胳膊下面,站到了起点位置。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方兴,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草皮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影子,从那道影子来看,他正面对着球门的方向。
方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场地边线处站定:“今天训练内容不变。先跑三圈,跑完做传接。”
邱阳没有回答,但他开始跑了。
第一圈的速度比平时略快,第二圈稳定在同一个频率上,第三圈跑完之后他在场地中央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腰来,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回原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正在确认什么。
方兴已经走到了场地中央,正蹲下来把标志盘摆好,头也没回地说:“跑完了就过来,先停球。”
邱阳走过去,在方兴对面站定。
方兴没有抬头,把一个训练球放在两人之间的草皮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站到了发球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八米的距离,阳光正在从西侧斜着照过来,在两人之间的草皮上形成一段明暗交界的亮带,正好从那颗训练球的表面穿过,把它分成明暗两个半圆。
方兴站在亮的那一侧,邱阳站在暗的这一侧。
球在两人之间停着,表面微微反着光,投射在它旁边的草皮上,形成一个边缘清晰的圆形阴影,在微风的吹拂中沿着草皮表面的走向轻轻滑动,向着一个尚未确定的方向缓缓移动,始终没有停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