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快递到的时候，箱子比上次小。
方兴打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件深蓝色训练t恤，跟上一批同样的材质和颜色，但正面没有印“启明星”三个字，只印了一行号码，背面也没有号码。
他当时没有留意到，只看到那件t恤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
他拿起来正准备放到柜子里，看到了领口内侧有一个标签，上面手写着一行字：“名字：邱阳。号码：零一。训练营：启明星。”
字体端正，用的是圆珠笔，写完后又描了一遍，笔画比旁边的字迹粗了一些，像是有人特意加重的。
方兴看了两遍那行字，没有立刻给邱阳发消息。
他把t恤叠好放回箱子里，盖好箱盖，然后把箱子放在了文件柜旁边。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
邱阳正蹲在场地边系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背着包走到铁网门口，方兴说：“你等一下。”
邱阳停下来，转回身。
方兴站起来走回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箱子，把箱盖打开，把那件t恤从里面取出来递过去：“衣服到了。领口内侧有你的名字。”
邱阳接过来，没有立刻穿上。
他把t恤展开，先看了正面——号码零一，跟之前那件一样。
他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的。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找到了领口内侧那个标签，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t恤放下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几秒才抬头：“领口里有我的名字。”
“印上去的。”
邱阳没有把t恤叠好放进包里，他站在原地，把t恤从头上套了进去。
领口松紧刚好，衣摆垂到裤腰以下。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零一的号码，然后侧过头往肩膀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从侧面看到领口里的字。
他看不到，但他没有再去翻领口。
“方教练，”他说，“这件t恤，是我自己的了。”
“是你自己的。”
“那之前那件呢？”
“那件也是你的。那件印的是训练营的名字。”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低下了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号码，像在确认它的位置。
过了几秒，他弯下腰把脱下来的旧t恤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背好包，走到门口时站了一下：“方教练，我回去了。”
方兴说：“明天穿这件来。”
“好。”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响了一阵子。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沿着土路移动，新t恤的颜色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沉稳的深蓝，比他平时穿的那几件t恤颜色都深，像还没被完全洗开的颜料。
方兴看着他走完了那段土路，拐过弯之后视线被一排低矮的灌木丛挡住了，看不到他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的时候，邱阳确实穿着那件t恤来的。
他走到场地边把包放下的时候方兴注意到他进铁网门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跨进来，像是用那一步确认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他知道自己属于其中的空间。
他走到长椅边把包放下，没有换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号码，然后弯腰脱了鞋换好。
方兴没有提那件t恤的事，训练内容照常。
热身跑圈、折返跑、短传、长传。邱阳跑完第三圈之后在方兴面前停下来喝水，方兴看到他喝水的时候左手握着水瓶，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的位置。
“你摸到名字了？”方兴问。
邱阳放下水瓶：“没有。摸到领口的边。”
“那你摸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邱阳说，“就是知道它在那。”
训练结束之后，邱阳走到铁网门口，方兴在他身后说了一句：“t恤穿脏了也要洗，洗完了再穿回来。”
邱阳推开门，侧过头：“我知道。”
他走了出去，方兴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移动，深蓝色t恤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一些，号码零一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走了完那段路，铁网门已经合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邱阳应该已经走到土路尽头拐弯了，那件t恤他已经穿了一整个下午，衣摆折痕里还留着他训练时反复弯腰留下的印迹。
方兴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正在亮起来，他走过了第一盏灯，走进第二盏灯的光圈里，铁网门在他身后完全安静了下来。
围网顶端的绑带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像是刚从一次轻微的触碰中弹回来，然后继续保持着它原有的角度。
方兴没有回头，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正好在下一盏灯的方向亮起，光线沿着土路的方向延伸，把那排灌木丛的影子照在路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暗色条纹，像一道被精确标记过的边界线，在夜晚的风中维持着自己的位置和方向，既不偏移，也不收缩，只是保持着它最初被形成时的那条线，等待着下一道光从新的角度重新描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