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興是在周三下午發現那些紙條的。
他在辦公室里找一支備用的訓練用筆,拉開中間那層抽屜的時候,看到抽屜底部散落著一些零碎的紙張——不是他放進去的,像是被人從門縫塞進來之後又被收拾到一起的。
他伸手把那些紙片撈出來放在桌面上,數了數,一共十一張。
大小不一,有的撕了筆記本的邊角,有的是廣告單的反面,還有一張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殘留著兩道撕扯的毛邊。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聯系方式,有的附了一行簡短的信息︰“想了解訓練營報名方式”“孩子想踢球”“看到你們訓練了,想問問怎麼加入”……
字跡不同,筆的顏色也不同,像是不同時間塞進來的。
方興把那些紙條攏了攏,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看了一會兒,然後拿了一個空的文件盒,把紙條按日期大致排了順序放進去,蓋上盒蓋,放回抽屜里。
他沒有立刻打電話,先站起來走到窗邊,巷子里很安靜,沒有人站在門口,只有路燈桿立在巷口,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下午訓練開始之前,方興到了社區球場,鐵網門外站著三個孩子。
一個比邱陽矮半個頭,背著書包,正在低頭看手機。
另外兩個站在一起,像是認識的,正在聊天。
他們看到方興走過來的時候同時停下了動作,目光朝他的方向看過來。方興走到門口︰“你們是來報名的?”
第一個開口的是那個矮一些的男孩︰“我是在公告欄上看到通知的。我爸讓我來問問。”
方興開了門︰“進來吧。”
三個孩子走進場地。
方興讓他們在長椅邊站了一下,等邱陽和段睿來了再說。
邱陽是第一個到的,他推開門進來,看到長椅旁邊站著三個生面孔,動作頓了一拍,然後繼續走到長椅另一端放下包,沒有說話。
段睿來的時候看到那三個人,視線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走到長椅邊換鞋。
方興讓那三個孩子先做了幾項基礎測試——跑一圈、停三腳球、傳三腳球。
測試結束之後他讓他們填了一張登記表,然後告訴他們等通知。
三個孩子先後離開了,鐵網門在每次開啟和關閉時發出的踫撞聲在暮色中短促地響了幾次,然後歸于平靜。
當天傍晚方興回到辦公室,抽屜里那十一張紙條已經被整齊地放進了文件盒里。
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第100天。公告欄發布通知,試訓報名人數增長,登記表已滿。目前階段︰訓練營已有三名學員持續訓練,另有數名待試訓者,逐步進入篩選階段。”
隔天上午,方興正在辦公室里整理計劃,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號碼,是老梁打來的。接起來之後老梁沒有寒暄︰“你那邊人是不是多了?”
方興靠在椅背上︰“你看到了?”
“我路過巷口的時候看到公告欄前面站了兩個人。一個在看通知,一個在拍照。”老梁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你準備怎麼處理?”
“先篩一遍。基礎不行的不收。”
“那如果來的人里面有天賦不錯的呢?”
“那就留下。”
老梁沒有再問,電話掛了。
方興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巷子里有一個人正站在公告欄前面,正低頭看那張白紙。
那人看了一會兒之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往訓練營的方向走。
第二天下午,方興到社區球場的時候鐵網門外又站著一個新面孔。
這次是個家長,帶著一個男孩。他沒有帶裝備,穿的是一雙皮鞋和一件灰色短袖襯衫,男孩穿著校服短褲和運動鞋,站在他父親旁邊,像是剛放學直接過來的。
方興開了門︰“來咨詢的?”
男人點了一下頭︰“看到公告欄上的通知,就過來了。我兒子說他想試試。”
方興看了那個男孩一眼︰“你叫什麼?”
“李響。”
“你以前踢過球嗎?”
“體育課上踢過。”
方興讓他跑了一圈折返,又讓他停了三腳球。
男孩的動作里帶著一種缺乏訓練痕跡的生澀感,傳球時腳腕的控制也不穩定,但方興注意到他在轉彎時有一個主動壓低的動作,幅度不大,持續的時間也不長,他在嘗試用更低的姿態來完成轉向。
方興看完了他的測試,讓他填了一張登記表,告訴他“等通知”。
李響走後,方興坐在長椅上,把那張登記表夾進了筆記本里,翻到記錄頁,在上面加了一行︰“新面孔︰李響。年齡12,位置未定。基本功尚淺,但轉彎時有主動壓重心的意識。”
邱陽從場地另一端走過來,手里拿著一顆球︰“方教練,今天還有人來嗎?”
“不知道。”
“那如果每天都有人來,你怎麼選?”
方興把筆記本合上︰“先跑兩圈。跑完了能不能停下來是第一步。停下來的動作做對了,再往後看。”
當天晚上,方興回到辦公室,把文件盒從抽屜里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他把蓋打開,里面已經放了不少登記表,它們正以大約每周一到兩張的速度增加,數量不算多,但趨勢已經清晰可見了。
他蓋上盒蓋,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沒有鎖。
窗外的路燈正在亮起來,在桌面上形成一個窄長的亮塊,照亮了抽屜把手的邊緣,在金屬表面形成一個細長的反光帶,像是正在沿著那道金屬表面緩慢地滑動,最終到達了把手的末端,在那里形成一個小小的光點,然後停了下來。
方興坐在桌前看著那個光點在金屬表面穩定地亮著,鐵網門外的人正在增多,登記表上的名字也在逐日累積。
他還沒有決定明天公告欄前會站著誰,但那個正在成形的東西已經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被大致地勾勒出來了——輪廓是清晰的,尺寸也接近完成,只差最後幾個確定位置的細節,就能被完整地復述出來。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巷口的光持續地照在地面上,照亮了那扇鐵網門的輪廓,一直延伸到門框內側。
方興站起來,關掉台燈,走出辦公室,在夜風中沿著路燈照亮的街道走了下去。
身後的鐵網門正等著他明天下午再次推開,那扇門上方的招牌邊緣正在暮色中微微反著光,等著被下一個走進來的人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