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根铁管旁边,书包背在肩上,拉链拉到了顶,没有靠在网子上,也没有掏出手机。
方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两人隔着铁网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方兴开了门,他走了进来。
他把书包放在长椅边,弯腰换鞋,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他换好之后站起来,站在场地边缘等方兴的指令。
方兴没有看他,正在从器材室里往外搬标志盘。
他把盘子按间距摆好之后直起腰来:“先跑两圈。”
陈旭开始跑,步幅跟昨天差不多,步频也没有变化。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他跑完两圈之后走过来,在方兴面前站定。
“今天做停球。三脚,停完传回来。”
方兴站在大约八米外,把球传向陈旭的右侧。
陈旭横移一步接住,停球的位置偏后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才回传。
第二脚方兴换到了左侧,陈旭停住之后没有调整,直接回传。
第三脚方兴把球传到了他身前大约一步的位置,陈旭迎上去停住,停稳之后看着方兴,像是在等下一句指令。
方兴接住他传回来的球:“你停球的时候不看队友的位置?”
“看了。”
“你看的是接球之前还是接球之后?”
“接球之前。”
“那你看到之后做了什么?”
“看到之后记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你记住的位置在传球的时候还在不在?”
陈旭站在原地看着方兴,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测量那个问题的范围:“我不知道。”
方兴把球放回脚边:“你先做一组停球,十脚,停完之后跟我确认你停住的位置。停住之后不用着急传,先确认位置。”
陈旭回到起点开始做。
第一脚他停住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球的位置,然后才回传。
第二脚他停住之后没有低头,抬头看了方兴一眼才回传。
第三脚他停住之后既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停稳了就直接回传了。
方兴看到他在第三脚的停球动作中,脚腕的松软程度比前两脚更接近他理想的触球状态。
他停下来之后看着方兴:“方教练,第三脚停住的时候我没有想怎么传,直接把球传过去了。”
“那你第二脚停住的时候想了什么?”
“第二脚停住的时候想了一下脚腕。”
“第三脚就不想了。”
陈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他把球摆好,开始做第四脚。方兴看着他做完十脚之后把球放回脚边:“你今天练完了。”
陈旭坐在长椅边换鞋的时候,方兴注意到他的动作节奏跟训练前一样——没有因为训练量的增加而变快或变慢,没有因为结束而放松,保持着执行指令时的步调。
他换好鞋之后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门,侧过头来:“方教练,明天我还能来吗?”
“能来。明天来了,先跑两圈,再做一组停球。”
陈旭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碰撞声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刚才记的那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陈旭那一页的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第六天——停球脚腕在第三脚自然放松。未主动确认动作正确性,身体自行完成修正。未提问,未解释。”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在窗边站了片刻,路灯在巷口的方向亮着,照亮了铁网门的位置。
陈旭今天停球的时候停住之后没有立刻回传,他先抬头看了方兴一眼,确认了自己的位置,然后才把球传出去,像是正在通过确认方兴的站位来校准自己对他位置的感知。
他还没有开口问过“我做得对不对”,但他已经开始通过另一种方式确认自己的动作是否正确了。
方兴没有把这个观察写进笔记,但他知道它在。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在桌面上,把他放在桌角的一支笔轻轻滚动了一下。
方兴伸手把它扶正,然后关上窗户,锁好,走出了办公室。
路灯的光在巷口持续亮着,照亮了他面前的路面,也照亮了他身后铁网门的轮廓。
在光线的延长线上,铁网门内侧的那块地面正在夜色中缓慢冷却,等待着明天重新升温。
方兴没有停下脚步去确认它是否还在那里,他穿过巷口的光圈,在下一盏路灯下调整了重心,没有回头,继续走在被路灯照亮的夜路上。
那道光会一直亮到明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等他再次推开铁网门的时候,陈旭会站在门口,书包背在肩上,拉链拉到顶,等他走进场地之后才会开始热身——他已经连续六天都在了。
方兴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路灯的光在他身后形成一段连续的亮带,穿过巷口和铁网门之间的缝隙,落在场地边缘那排标志盘上,照亮了它们整齐排列的轮廓,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纹丝不动地维持着分布,等待着明天再次被重新调整。
那排标志盘之间的距离始终固定,像是已经被那道光精确地量过一样。方兴在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还是能看见它们沿着那道光的边缘排列着,像一道等待被重新校准的路径,在夜的深处安静地铺开,等待着下一个训练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