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是在陈旭来的第十天问出这个问题的。
那天训练已经结束了，陈旭正在长椅边换鞋。他把鞋带松开，动作不急不慢，拆完一只脚之后抬头看了方兴一眼，然后继续拆另一只。方兴坐在长椅另一端翻笔记本，翻到陈旭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
“陈旭。”
“嗯。”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在铁网外面站了多久？”
陈旭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下午没看时间。”
“你站了五天。”
“嗯。”
“五天里你没开口，没进来，没问任何人。你为什么站了五天不进来？”
陈旭把鞋穿好，站起来，把背包带子搭上肩膀，然后才看着方兴：“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练。看训练是认真的还是随便的。看你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你说的跟他们做的对不对得上。”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你看完了五天，得出结论了？”
陈旭站在原地：“第一天没结论。第二天看到邱阳做折返跑转弯的时候，他转弯之前会先偏一下重心再转过去，这个动作是你在训练之前告诉他去做的。他跑完一组之后你问他转弯的时候肩膀有没有动，他说没有，你说他肩膀没动是因为他提前偏了重心。你说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你‘为什么’。”
“你记得他说的话？”
“记得。”
方兴看着他，晨光从铁网门的间隙照进来，在陈旭的脚边落下一道斜长的亮痕：“那你站了五天，是想看我教的东西有没有问题，还是想看我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陈旭站在长椅边，目光落在方兴脚前那道光痕的末端边缘：“都看。”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看到你教的时候不会着急。看到你让邱阳跑完一组再纠正，不是跑到一半喊停。看到段睿做错的时候你等他做完再说话。”陈旭停了一下，“看到你锁门之前会检查器材室的门有没有关好。”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笔记本的封面掀开了一页又合上。陈旭站在原地等了一下，方兴没有评价，他看到陈旭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低头看地面，过了几秒才移开视线，看了一眼铁网门的方向。
“方教练，我站了五天不进来，是因为我进去之后如果发现不对，得重新找地方。我想先看清楚再进。”
方兴把笔记本拿起来夹在胳膊下面：“那你现在看清楚了？”
陈旭说：“看清楚了。”
方兴站起来，把长椅上的水瓶收进包里：“那明天来的时候，不用在外面站了。”
陈旭站在原地没有说“好”或者“行”。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方兴注意到他的步子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稳——他的步伐节奏没有因为被问了问题而加快，也没有因为回答了问题而放慢，维持着与之前相同的步频和落点。
方兴坐在长椅上，等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完全消失之后才站起来。
他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的时候翻到了陈旭那一页，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第十天，问了他为什么站五天不进来。回答：先看清楚再进。”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风又从围网外面穿过来，吹动了他搭在长椅上的外套下摆，在一次短暂的翻转之后又落回原处。
方兴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他走进办公室之后没有开灯，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翻开笔记本，也没有拿起手机。他只是在安静中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从巷口经过，那声音在夜色中停留的时间比白天短，像是被风削减了。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伸手关上窗户，锁好，转身离开了桌边，走出了办公室。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持续亮着，照亮了铁网门的方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根被触碰过的弦，正在缓慢地恢复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