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完工那天,方兴是最早到的。
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空气中有一股新翻的泥土和刚剪过的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推开那扇新的铁网门,门轴转动时几乎没有声响。
走进场地的时候他的鞋底踩在草皮上,触感比社区球场那边更密实一些,草叶的回弹也更有力。
方兴从场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脚下的草皮和周围的环境。
围网是新装的,颜色比旧场地的深一些,网眼更密。
四角的照明灯杆已经立好了,灯头朝下,还没亮过,但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草皮是新铺的,拼接处的缝线整齐,接缝之间的过渡平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深绿色。
排水沟的盖板已经装好,盖板之间的缝隙均匀,没有高低不平的起伏。
方兴走到场地中央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皮,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场地四周,然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听到铁网门被推开了,他没有回头,但听到脚步声从门的方向传来,步伐不快不慢,踩在草皮上的声音比平时稍微重一些。
“铺好了?”
方兴回头。
老梁站在铁网门口内侧,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他。
“铺好了。”
老梁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围网和球门,然后低头踩了两下脚下的草皮:“草皮铺完之后浇了几天水?”
“三天。”
“踩上去感觉怎么样?”
“比旧场地软。”
老梁没有说话,又走了几步,在场地一侧停下来,弯腰摸了一下草皮表层,在指尖搓了一下确认草叶的湿度,然后直起腰来:“那批标志盘什么时候搬过来?”
“今天下午。”
“那下午开始训练?”
“下午开始。”
老梁没有再问,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这算是一个阶段的完成了。从那排沟槽挖开到现在,时间差不多够长了。”
他说完之后沿着土路走了。
脚步声在晨光中逐渐远去,在远处灌木丛拐弯的地方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来时的方向,然后继续向前,直到完全听不见。
当天下午训练之前,方兴把邱阳、段睿和陈旭带到了新场地。
三人站在铁网门外,还没有进来,隔着那排还没拆掉的施工围挡看着里面新铺好的草皮。
邱阳站在最前面,段睿在他右侧,陈旭在后面大约半步的位置。
方兴开了铁网门:“进来吧。”
邱阳第一个跨进来。
他走进场地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站在入口内侧,低头踩了两下草皮,然后才往前走了几步。
段睿跟着走进来,站在场地边缘看了一圈四周的围网和球门。
陈旭最后进来,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用手碰了一下铁网门的门框,然后才走进场地。
三人站在场地中央,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谁也没有先开口。
方兴站在场地一侧的边线处,看着他们三人环顾四周,看着他们低头看脚下的草皮。
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带着新草特有的气息。
邱阳先开口了:“方教练,这块场地比那边大。”
“比那边大一圈。”
“草皮也比那边软。”
“新草都是这样。”
段睿在场地另一端开口了:“围网的高度跟那边一样。”
陈旭没有说话,但他正在沿着边线走,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步伐均匀。
方兴看着他走完那条边线之后停下来,蹲下用手按了一下草皮表面,然后站起来走回场地中央。
方兴开口说:“今天训练内容不变,先跑两圈热身。跑完再做传接。”
三人开始跑。方兴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他们跑过新铺好的草皮,草皮在他们的脚步下形成一圈一圈的压痕,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亮色。
跑完两圈之后,方兴在场地中央摆好了标志盘。
新场地还没有被踩实的草皮,训练时留下的痕迹会保留得更久一些。
训练结束时暮色已经铺满了整片场地。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长椅也是新的,椅面比旧场地的更宽一些。
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几行字:“新场地启用。五人制区域完成。草皮已铺好,围网安装完毕,照明系统尚未使用。下午训练未中断。”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邱阳和段睿已经走出了铁网门,正在土路上往远处走。
陈旭走在后面,走出铁网门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新场地的方向,铁网门还没有关上,门框内侧的草皮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暗绿色。
他看了一眼之后转回头,跟着前两人的方向沿土路走了。
方兴锁好铁网门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和新草接触时产生的低沉响声,在夜色中形成一种持续的背景音,逐渐被风收走,消失在远处即将亮起的路灯下。
他没有刻意去分辨声音的变化规律,也没有记录它的持续时间,只是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了办公室的方向。
路灯正在依次亮起,在他面前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到巷口的时候,铁网门的方向被夜色融化成了一段模糊的轮廓。
新场地正在他身后安静地立着,草皮正在恢复白天被踩过之后的形变,草叶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像是一道已经铺好、等待被使用的路径,正在夜色中等待第一场正式训练的到来。
方兴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延伸,穿过巷口,穿过正在成形的暮色,穿过铁网门方向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固定下来,形成一个完整的亮区。
他走过最后一个路灯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侧头去看那个方向,但脚步声在路面上持续响着,在他走过之后,路灯的光还在原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