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训练计划，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蒋晓东的名字，接起来之后对面没有寒暄。
蒋晓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通电话的时候显得更稳了一些：“方哥，租借期结束了。”
方兴把笔放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办完手续回来的。”
“你现在在哪？”
“队里给我安排了宿舍。还没确定是住这边还是回去。”
“那你们谈了吗？”
“谈了。教练说想留我。”
方兴靠在椅背上：“他怎么说？”
“他说这赛季的表现他有数，防守端的数据他也看了，觉得我的风格适合这边的体系。”蒋晓东顿了顿，“但是转会费那块，两家俱乐部还在谈。”
“你倾向哪边？”
蒋晓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想留。留在这边，首发位置有保证，体系也熟悉了。回去的话要重新适应，而且原俱乐部的中场位置竞争激烈。”
“那你跟原俱乐部怎么谈的？”
“我说了想留。他们那边也有意向放人，但转会费还没谈拢。”
方兴握着手机坐在桌前：“那你现在能做什么？”
“训练。正常训练。”
“那你就正常训练。”
蒋晓东没有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哨响，然后又被风声盖住了。“方哥，如果转会费谈不拢，我可能还是得回去。”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说话。他听到电话那头蒋晓东的呼吸声稳定地响着，像是在等他开口。“如果你回去，能踢上球吗？”
“能。但时间不确定，位置也不确定。”
“那如果你留下，能踢上球吗？”
“能。首发。”
“那你怎么选？”
蒋晓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想留。”
“那就留。转会费的事让他们去谈，你只需要把训练做好。”
蒋晓东没有说“好”或者“行”，他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方哥，那我知道了。”
方兴没有再说什么，蒋晓东挂断了电话。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通话时长，三分多钟。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台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伸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蒋晓东，租借期满。已表明留队意愿，正在谈判转会费。他的意见是留下。”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把笔放回桌面上，坐了片刻，在黑暗中想着蒋晓东说的那句“我想留”的语调，平稳、没有犹豫，像是一个已经完成的选择。
窗外的路灯正在亮着，在桌面上形成一道固定的亮痕，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方兴伸手把笔记本放回书架，然后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回城中村的方向。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完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路面上持续地响着，穿过巷口，穿过那排正在成形的路灯，向更远处延伸。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夜色在门框上方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照亮了那块牌子的边缘。
方兴没有回头看那个方向，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走进楼道口，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手摸到口袋里的钥匙，没有立刻掏出来，在黑暗的楼道里多站了几秒，然后才沿着楼梯走了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持续地响着，由近及远，逐渐被楼层拐角处的墙壁吸收，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夜色中继续亮着，像一枚已经被确认过位置的标记，等待着他明天再次经过那排路灯时，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以同样的角度和同样的高度，沿着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径，在他穿过巷口时再次进入他的视野，然后随着他走向球场而逐渐偏移，在他的视线边缘形成一个固定的光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始终以相同的距离跟随着他移动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