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五晚上十点打来的。
方兴已经躺下了,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思远的名字。
他坐起来接了,对面先安静了一下,然后陈思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方哥,明天替补。”
方兴靠在床头:“名单定了?”
“定了。教练训练结束之后跟我说的。”
“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教练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叫住我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才开口,说完名字才走。”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坐在宿舍的床上。”
“你紧张吗?”
陈思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一点。不是上场那种紧张,是怕自己上了场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跑。”
“那你明天上场之后,先跑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站住了再说。不用急着做动作,先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方哥,如果我上去之后拿不到球呢?”
“拿不到球就跑。跑出空当,球会来找你。如果跑了还没拿到,就继续跑。”
陈思远没有再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把方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它们是否适用于他明天的处境。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方哥,我刚才坐在床上想了一下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想完之后发现脑子里想的那几条路都在场上出现过,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那你明天上场的时候,不要在场上想这些事。你已经在心里预演过了,只需要在场上按照你预演过的路线执行,不需要再多想一遍。”
陈思远沉默了片刻:“方哥,我明天上场之后,会先跑到位置上。”
“你跑到位置上去之后,就继续往下做下一件事。”
“方哥,你明天会在哪看?”
“在办公室看直播。”
陈思远没有说话。方兴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背景音,像是在调整呼吸,一个持续的、正在放慢的过程,从胸口的位置通过鼻腔被排出,形成一种均匀而细微的声响。“方哥,我挂了。明天踢完再跟你联系。”
“嗯。”
电话挂断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躺下来,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多躺了一会儿,想起陈思远刚才说的话——“想完之后发现脑子里想的那几条路都在场上出现过,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正在逐渐接受他要面对的事,已经是可以被完整描述出来的状态了。
陈思远的赛前夜正在过去,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出现在替补席上,可能在某个时间点被叫到第四官员旁边等待上场,然后跑向属于自己的位置。
方兴在黑暗里继续躺着,等到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一段稳定的亮痕,他在那片光里闭上了眼睛。
夜风在窗外持续地吹着,把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吹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