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方兴到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t恤。
肩膀比以前宽了一圈,下颚线的轮廓也比记忆里更清晰了一些。
他站在铁网门外侧,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靠在门框上,没有低头看手机。
方兴走近的时候他侧过头来,方兴的脚步慢了一拍。
“方哥。”
方兴看着他的脸,隔了两三秒才开口:“胖了。”
“壮了。”卢正阳说,“那边训练量大,不吃扛不住。”
方兴开了门:“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睡了一觉,今天过来看看。”
他走进场地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站在入口内侧,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皮,踩了两下,然后走进去,在场地中央停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围网和球门。“新场地比旧场地大一圈。”
“铺了新草皮。”
“草皮也比旧场地好。”卢正阳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草皮表面,站起来,“踩上去比旧场地舒服。”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你那边赛季结束了?”
“结束了。放两周假,过几天回去。”
“那你今天来是看训练还是想练?”
“先看看。”
卢正阳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方兴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空位。邱阳是第一个到的,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陌生人,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卢正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走到场地另一端开始热身。陈旭第二个到,他看到长椅上的卢正阳时也顿了一下,但没有放慢脚步,走到长椅边放下包,开始换鞋。林远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长椅上的人,直接走向场地中央,被方兴叫住:“林远,你先过来。”
林远走过来,在长椅边站定。方兴说:“这是卢正阳。以前在这边练过的。”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卢正阳,过了一拍才开口:“卢哥好。”
卢正阳点了一下头。
训练开始之后,方兴照常带队员做热身跑和折返跑。卢正阳坐在长椅上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有开口,没有站起来走动。邱阳跑完最后一组折返之后经过长椅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看了卢正阳一眼,然后继续走回了场地中央。陈旭在训练间歇拧开水瓶喝水的间隙,目光在卢正阳的方向短暂停留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视线核实他记忆中的某个轮廓是否与眼前的人相符。林远跑完折返之后回到长椅边喝水,喝完水之后没有立刻走,在长椅边站了一拍才转身走回场地中央。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邱阳和陈旭正在场地中央收器材,林远在器材室门口放球。卢正阳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边线附近的备用球,夹在胳膊下面,走回长椅边坐下来:“方哥,你现在带了几个人?”
“六个。还有一些在试训阶段。”
“他们底子怎么样?”
“有两个正在从基础阶段转向比赛阶段。其他的还在打基础。”
卢正阳把球放在脚边:“刚才跑折返的那个,转弯的时候脚掌落地偏外侧了。他转弯之后加速那一下有轻微的停顿。可以让他转弯之前先把重心压下来再转,不用等转到一半再调整。”
“他叫邱阳。”
“那就是邱阳。”
卢正阳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口,侧过头来看方兴:“方哥,我明天再来。”
“明天训练照常。”
卢正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沿着土路走远。
他的背影比上次回来时更宽了,步幅也比以前更大,走在土路上的节奏带着一种他以前没有的稳定性。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卢正阳的记录页末尾加了一行字:“月底回来。看了新场地和训练。指出邱阳转弯时的调整空间。”
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想着卢正阳今天站在场地中央时,他看了一圈四周,然后他看到了草皮上新旧交替的痕迹——不同的人正在同一块场地上跑动,而他已经不再是跑动的那个人了。
那道边界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跨过去了,而他跨过去之后,并没有回头确认那道边界是否还在原处,也不需要通过反复确认来验证它是否还能承载新的脚印。
铁网门的方向还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
路灯的光穿过铁网门的间隙在草皮表面形成了一排平行的亮痕,草皮上白天训练留下的脚印正在夜色的覆盖下慢慢变浅,但草叶被踩压的痕迹仍然可见,像是正在等待被下一组脚印重新覆盖。
风穿过围网的时候,那些草叶在风中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被压弯的形态。
方兴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压弯的草叶在风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摆动,然后转身锁好门,在夜色中走进了城中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