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方兴到车站的时候,邱阳已经站在进站口了。
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运动包,包带收紧了,贴着后背。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脚上是一双旧训练鞋,鞋面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鞋带换了新的,系得很紧。
他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蹲着,没有坐在行李箱上,就站在进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面朝方兴来的方向。
方兴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邱阳的鞋:“鞋带换了新的?”
“昨天换的。旧的磨断了。”
“包里的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我妈昨天帮我收拾的。”
邱阳把包从右肩换到左肩,“方教练,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不用送进去。”
“我买了站台票,送你到检票口。”
邱阳没有再拒绝。
两人并排走进候车大厅,广播里正在播报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被墙壁和地面吸收后形成一层模糊的混响。
方兴走在前面,邱阳跟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两人没有交谈。
走到安检口的时候,邱阳把包放上传送带,通过了安检门,然后站在传送带另一端等包出来。
他把包背好,站直身体,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你送的次数多吗?”
“不多。”
“那你送周晨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方兴想了想:“他走的时候,背包带子没有收紧。”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包带:“我紧过了。”
“那你可以走了。”
邱阳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原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根带子是否真的已经调整好了。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方教练,我下周回来之后,训练的时候会把国少那边的训练节奏带回来。”
“你带回来之后,其他人会跟着你的节奏走。”
邱阳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检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方教练,我进去之后不会再回头看了。”
方兴站在候车大厅的地砖上:“不用回头。”
邱阳走进检票口,把车票递给工作人员刷了一下,然后走过闸机。
他的步伐没有放慢,没有犹豫,穿过闸机之后沿着通道向前走,通道两侧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肩膀和背包带子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光晕。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通道尽头,在拐弯处消失之前,他的背影被通道尽头的光线收拢成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边缘在强光下微微发亮,然后他拐过弯,那道剪影从方兴的视野中滑出,被拐角的墙面遮住了。
方兴站在候车大厅里,等到检票口的队伍完全走完,才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他走出车站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门口的空地上,把整片地面照成一片均匀的亮白色。
他走下台阶,在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口袋里。
当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陈旭从场地另一边走过来,在方兴旁边站定:“方教练,邱阳已经走了?”
“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说他下周回来之后会把国少那边的训练节奏带回来。”
陈旭没有继续追问,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
林远在训练间歇的时候走到长椅边喝水,喝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在方兴旁边站了一下:“方教练,邱阳不在,今天训练还按原来的安排走吗?”
“按原来的安排走。”
“那他不在的时候,他的位置谁补?”
“没人补。你们跑的时候会遇到那个空位,自己绕过去。”
林远没有再问,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五人收拾完器材之后各自走了,铁网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邱阳不在的第一天,场地上少了一个人,但他留下的那根收紧的背包带子,还在他的肩膀上保持着它的位置,他拐弯之后也没有松下来。
方兴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穿过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
邱阳应该已经上了火车,正在往省城的方向移动,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背包带子的长度已经调整好了,不会在行驶过程中从肩膀上滑落。
他下周回来的时候,那段带子还会保持同样的长度,不会再被重新调整,因为他已经完成了出发前最后一次确认,那道动作已经被记录下来,存档在他已经完成的操作序列中,不会再被重新触发。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夜色正在从巷口的方向收拢,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