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锋体育的人是在周四下午来的。
方兴当时正在新场地带五人做折线跑位训练，铁网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回头。
来人的脚步声从入口延伸到长椅旁边停住了，方兴把最后一组跑位带完才转过身去。
来的人比上次方兴见过的那个业务员年纪大一些，穿着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平整，没有褶皱，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坐下，看到方兴走过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方教练，我姓郑，锐锋体育负责青训合作这块的。之前我们下面的人跟您联系过，今天过来想跟您当面聊一下。”
方兴在长椅上坐下来，示意他坐。
郑姓男子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先扫了一圈场地上的五人。
他的目光从邱阳移到陈旭，从林远移到张萌，最后落在何冲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来。
“方教练，你们训练营最近的动态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些。有球员在荷甲预备队，有球员在德乙，还有球员在国少队集训。训练营在青训圈里的曝光度上来了。”
“你看了哪些报道？”
“主要是体育媒体的转载。还有你们那个手环义卖的事，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照片。”
郑姓男子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长椅上，“我今天来，是想谈一个赞助方案。”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锐锋体育的标志，下方是一行标题：“启明星训练营合作方案。”他没有立刻翻开。
“方案内容是什么？”
“我们可以提供全套的训练装备赞助。包括训练服、训练裤、外套、球鞋、训练球和标志盘。全年赞助，每赛季更新一次装备。”
郑姓男子把文件翻开到第二页，推过来，“作为交换，训练营需要在训练服上印锐锋体育的品牌标识，并且在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一定数量的品牌露出内容。”
方兴看了一眼第二页上的装备清单，数量确实不少，从训练球到球袜到外套，覆盖了训练营日常运营中需要用到的所有装备品类。
他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社交媒体账号我们没有。”
“可以建立。我们这边可以提供运营支持。”
“训练服上现有的字不能动。”
“可以不动。我们在袖口或者领口的位置加一个小标识就行。”
方兴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郑姓男子把文件翻到第三页，继续往下说：“另外还有一项——如果训练营的球员在未来进入职业俱乐部，锐锋体育享有优先装备合作权。这条是常规条款，不影响球员个人的商业权益。”
方兴看了一眼第三页的条款内容，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回长椅上：“郑经理，这份方案里，锐锋体育给的装备价值大概是多少？”
“按市场价折算，每年三万左右。”
“三万块的装备，换训练服上的品牌露出、社交媒体内容、还有未来球员的优先装备合作权。你觉得这个交换比例合适吗？”
郑姓男子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方教练，三万块的装备对于训练营目前的规模来说，已经能够覆盖很大一部分运营成本了。而且我们提供的品牌曝光对于训练营后续的招生和商业合作也会有帮助。”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规模需要多少装备？”
郑姓男子看了一眼场地上的五人，估算了一下：“五个人，加上备用的训练装备，每年两万左右应该够了。”
方兴说：“那你多给了一万。多出来的那一万，是买我们训练服上的位置。”
郑姓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公文包重新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文件上面：“方教练，你可以先看看方案，不用今天给答复。如果你觉得条款需要调整，可以列出来我们再谈。但我需要提前说明一点——训练服上的品牌露出是赞助的核心条件，这条如果去掉的话，整个方案就不成立了。”
方兴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文件上：“方案我留下。下周给你答复。”
郑姓男子站起来，把公文包收好，走到铁网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方教练，我上次让人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没回音了。”
“上次你们给的条件跟这次不一样。”
郑姓男子没有再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进了训练包里。
五人陆续收拾完器材走过来，邱阳在长椅边站定：“方教练，刚才那个人是来谈赞助的？”
“锐锋体育。想赞助装备，换训练服上的品牌露出。”
“你签了吗？”
“还没定。”
邱阳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方教练，我们的训练服上已经印了‘启明星’三个字。如果他们再加一个标识，那件衣服上就不止一个名字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
他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直在想邱阳刚才那句话。
训练服上不止一个名字——在陈旭义卖手环筹款、张萌叠许愿星、五人同步跑动训练、跨时区连接正在形成的过程中，那件训练服上的三个字所承载的东西已经超过了赞助方案上标注的装备价值。
方兴走进办公室，把那份方案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在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文件封面的边缘。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梁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锐锋体育来谈赞助，方案在我这儿。你有空看一下。”
老梁回得很快：“明天下午我过去。”
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那份方案还留在办公桌上，封面的边缘被路灯的光照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像一道尚未被划定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