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少队的通知是周四下午来的。
方兴当时正在新场地带全队做分组对抗，手机放在长椅上，屏幕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是省城，尾号跟之前国少队那个电话一致。
他接起来，对面是林姓工作人员的声音，语气比前几次更正式了一些：“方教练，林远入选了U17国少队集训名单。下周一报到，地点在省体育中心，为期三周。”
方兴握着手机站在长椅边：“他是以什么身份入选的？”
“正式集训名单。三周集训结束之后会有一场国际交流赛，对手是日本U17。如果表现达标，可以进入U17亚洲杯的预备名单。”
方兴把手机放回长椅上。
场地上的分组对抗还在继续，林远正在左路带球推进，面对防守球员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半步之后传中，球落进了禁区，李锐头球攻门顶偏了。
方兴站在场边看完了这次进攻，然后走回场地中央，没有立刻叫林远过来。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林远换好鞋之后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拧好盖子放在椅面上：“方教练，你今天看我的次数比平时多。”
“国少队打来的电话。你入选了U17集训名单，下周一报到。”
林远把水瓶从椅面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得比刚才慢。
他把水瓶放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然后抬起头来：“方教练，我入选的原因是什么？”
“你的跑位和传球在同年龄段里排前。教练组看了你在中乙前十二轮的比赛录像。”
“那我的弱点是什么？”
“对抗。你在中乙的对抗成功率只有四成出头。国少队的对抗强度比中乙高，你需要在三周之内把对抗能力提上去。”
林远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好之后站起来：“方教练，我下周一去报到之前，还能跟队训练几天？”
“今天周四，明天和后天还能练两天。周日休息，周一出发。”
林远点了一下头，走回场地中央继续收器材。
方浩从球门那边走过来，在长椅边站了一下：“方教练，林远入选国少队了？”
“入选了。下周一报到。”
方浩站在长椅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前的草皮，然后抬起头来：“那他的位置谁补？”
“何彬和陈子豪轮换。你跟邱阳和孙浩然的中场组合不变。”
方浩没有再问，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林远去了国少队之后，训练节奏跟这边一样吗？”
“比这边快。但他在这边练的东西在那边都能用。”
方浩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远从器材室门口走过来，在长椅边站定，把背包背好，拉链拉紧：“方教练，我明天训练的时候会加一组对抗练习。在去国少队之前把对抗强度先提上去。”
“你明天训练之前先来找我，我跟你练一组对抗。”
第二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在场地中央摆了一组对抗用的标志盘。
林远提前到了十分钟，换好鞋之后站在起点位置。
方兴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颗球：“你从起点带球跑到终点，我在中间会贴上去。你护住球跑到终点算成功。”
林远从起点开始带球，方兴在他跑到一半的时候贴了上去，用身体挤住他的侧方。
林远在第一次对抗中失去了重心，球被方兴捅走了。
他追了两步把球捡回来，站回起点重新开始。
第二次对抗他提前侧过身护住了球，方兴贴上来的时候他用肩膀抵住了接触，把球带到了终点。
第三次和第四次也成功了。
第五次方兴加大了力度，林远在对抗中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丢球，把球护到了终点。
方兴站在终点线外侧：“你今天五次对抗成功了四次。成功的那四次，你在对抗之前已经侧过身了。”
“我在国少队之前，会把这个动作练熟。”
林远出发那天是周一早上。
方兴开车送他到高铁站，在进站口前面停下来。
林远背着一个深灰色的运动包，包带收紧了贴着后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双新球鞋。
他站在进站口前面，把包带调整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方兴。
“方教练，我到了那边之后，训练节奏跟这边不一样的话，我该怎么调整？”
“先观察。看他们怎么跑位、怎么出球、怎么对抗。看清楚了再融入。”
林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检票口。
他把车票递给工作人员刷了一下，然后走过闸机。
他的步伐没有放慢，穿过闸机之后沿着通道向前走。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通道尽头，在拐弯处消失之前，他的背影被通道尽头的光线收拢成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然后拐过弯，被拐角的墙面遮住了。
方兴站在进站口外侧，等通道口的人流散完之后才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停车场出口拐上公路。
车窗外的街灯正在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开了一段路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空着。
林远已经上车了，正在往省城的方向移动。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开着车，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训练营的方向驶去。
林远到国少队报到之后的第三天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只有一行字：“方教练，这边的对抗强度比中乙高。我第一次对抗训练丢了三次球。”
方兴回了一句：“你观察了没有？对抗之前他们怎么站位？”
林远隔了一会儿才回：“观察了。他们在对抗之前会提前把重心压低，肩膀朝向我，用身体卡住位置再接触。”
“那你明天对抗之前也把重心压低。”
第四天林远发来第二条消息：“今天对抗丢了一次。比昨天少两次。”
第五天林远发来第三条消息：“方教练，今天教练让我打左路首发。对抗丢了零次。”
方兴把这三条消息在笔记本上按日期记了下来。
他合上本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的路灯，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林远在国少队的三周集训还在继续，国际交流赛的日期定在三周之后。
方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一行字：“林远入选U17国少队。集训第三日对抗丢三次，第五日零次。国际交流赛在三周后。”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
林远正在省城的训练场上跑动，而训练营这边，何彬和陈子豪正在轮换左路的位置，方浩和孙浩然与邱阳的中场组合正在重新排列传球线路。
方兴走进楼道里，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沿着楼梯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