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婆娘！”
獨孤行抬起頭，似乎被激怒了，那雙眼楮里全是紅色的光。
他四肢一蹬，又撲了過去。
李詠梅來不及思考，舉起手中的小石人擋在身前。
石人泛起一層金色光華，溫潤如暮色里漫上牆頭的最後一縷余暉。金光自石人胸口漾出，化作千絲萬縷，細細纏繞住獨孤行周身。絲縷探入他翻騰的黑氣之中，如汲水的根須，將縷縷黑氣抽離出來，納入石人深處。
黑氣被抽走時發出滋滋輕響，仿佛水珠滴入熾熱的炭中。
“呃啊啊！”
獨孤行被金光所縛，發出痛苦的嘶吼。
李詠梅深知這石人撐不了多久，眼中掙扎之色一閃而逝，終是咬牙將左手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指間已夾著一張黃色符 。
符紙邊緣躍動著細小的銀白色電弧，隱隱有悶雷之聲自其中傳來。
“對不住了……孤行。”她閉眼輕語，指訣一變。
“春雷符，醒神！”
符 應聲而燃，一道雷光從天而降！
轟隆！
剎那間，獨孤行周身顫抖，眼中紅光與黑氣被這道至陽至正的雷霆踫撞。他十分痛苦，在金光和雷霆的雙重壓制下，他被迫蹲下身，口中不斷翻涌出一灘灘黑水。
“啊啊啊，吾要殺了你，吾要殺了你！”
是「吾吃故吾在」的聲音！
李詠梅知道自己的攻擊起效果了，為了獨孤行，她必須下死手。李詠梅毫不猶豫地將石人按在冰面，雙手在身前虛空一劃，那卷殘破的《陽春集》便懸浮展開。
竹簡展開開，配合著《文心符錄》。
“驚蟄！”她清叱一聲，“驚蟄”二字從書頁中躍出，當空與《文心符錄》飛出的符紙，合二為一，化作一張張張雷符，精準劈中在黑水中翻涌的獨孤行。
“雨水！”、“清明！”……
她唇齒開合，一個個與春時、生機相關的字訣接連飛出，帶著潤澤萬物又滌蕩污穢的綿韌之力，如無數銀針，扎入獨孤行四肢百骸，將深藏骨髓的黑氣一點點逼出。
“呃啊——！！！”
獨孤行，或者說控制著他的存在發出淒厲的嚎叫，終于，在最後一道帶著新綠氣息的“春分”雷光沒入他眉心後，獨孤行眼眶中那層赤紅的血色開始消退，漸漸露出底下原本的眼白。
滋滋滋。
獨孤行在都快被雷成黑炭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眸心露出了原本的清亮眼瞳。
獨孤行眨了一下眼。
“別電了，別電了...我認，我認輸。”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李詠梅，他再次求饒。
李詠梅長長舒出一口氣，垂下握著石人的手，石人身上的金光徐徐收斂，重新歸于沉寂。
“終于沒事了。”
話音未落，獨孤行眼中的凶光又突然亮起，往前一竄，直接將李詠梅撲倒在湖面上。
“啊！”
李詠梅驚慌失措，的後背撞上水面，濕透了衣裙。獨孤行可不管這些，壓在她身上，張開嘴，一口就要咬在她的脖子上。
“獨孤行！是我！”
李詠梅手掌撐在獨孤行的胸口上，用力推了推，推不動。
獨孤行牙關收緊，嘴里有一股溫熱的東西涌進來。
那股溫熱入口的瞬間，他渾身一震。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咬開了一顆青澀的果子，汁液在舌尖上化開，，沁涼透骨。那縷清涼自舌尖滑下，經過喉管，落入胸腹，宛如一泓清泉澆在灼燙的心尖。
“呼呼！”
獨孤行似乎終于舒坦了些，嘴緩緩松開。
他抬起頭望向身下那張臉，她眼中映著粼粼水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詠……詠梅？我……我怎麼了？”
獨孤行似乎，這次才是真正清醒過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掌心里蹭到的血跡，又看了看她脖頸上那排淺淺的牙印。嘴唇舔動了兩下，感受口中那殘留的味道。
李詠梅偏過臉去，幾縷發絲被水浸濕，眼角有東西滑落下來，順著臉頰淌進耳後的發叢里。
姑娘剛才差點被嚇哭了。
“你……終于醒了。”
獨孤行愣愣地看著她脖子上的牙印，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里依舊傳來咕嚕嚕的饑餓感。
“詠梅，讓我...”話未說完，獨孤行又貼了上去。
李詠梅感覺到脖子上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宛如一片羽毛拂過心尖。
她的臉頰漸漸染上緋紅，那紅從耳根漫起，一路燒至鼻尖，連頸側也暈開淡霞。呼吸亂了片刻，她抬手輕輕推開獨孤行肩膀。
“別……別再咬了，你弄疼我了。”
聲音輕軟得如同浸透春水的綢緞，綿柔無力。
獨孤行一怔，有些窘迫地松開手，向後挪了半尺。二人一坐一臥，相隔尺許水面，一時寂然無聲。
獨孤行抿了抿唇。
舌尖仍殘留著那縷淡金色真氣，清涼未散。他也沒想到，李詠梅身上那梅花香的真氣，居然如此好喝，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只是眼中的饑渴還未完全消退。
李詠梅坐起身來，抬手擦去他嘴角殘留的血跡。
“沒事了。”
獨孤行被李詠梅輕輕推開，然後望向山巔。
心湖盡頭，那座山矗立在黑霧中。山頂有一團金光與黑氣糾纏不休，此消彼長。
此刻，龍 正盤踞在山頂一塊巨岩上，昂首向天，嘴巴張成一個巨大的口型。浩然氣從四面八方涌向它的喉嚨，灌入它的腹腔。
它那原本萎靡的身軀正一寸一寸地重新鼓脹起來，灰白的皮上重新現出鱗甲。
李詠梅整理好衣領，正色道:“還有一事未了。”
“我知。”
獨孤行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山巔，那里的金光已經開始暗淡了，黑氣的範圍正在擴大。
“如今的我，未必壓得住它。”獨孤行開口，聲音沉郁，“你先走。”
李詠梅輕輕搖頭。
“不能走。”
獨孤行側過臉看她，劍眉微微蹙起，“為何？”
李詠梅抬手指向山巔︰“那上頭，有我種下的梅樹。”
獨孤行一時怔住。他順著她所指方向重新望去，目光穿破層層黑霧，終于在雲霧繚繞間辨出幾株朦朧的樹影。樹影斜斜地伸出崖壁，枝干舒展，千姿百態，與周圍嶙峋的怪石截然不同。
“原來那些樹是你種的。”獨孤行喃喃道。
李詠梅沒有接話。她凝望峰頂，唇線抿成一道淺弧。
獨孤行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我剛才，學會了它的神通。”
“什麼神通？”
“我吃故我在。”
“所謂我吃故我在。是一門能吞天地靈氣以補自身的神通。只要有一口氣在，便能吃遍世間包含元氣的器物。可這門功夫有弊，那便是吃得愈多，心就越生貪。”
“如今我已被這東西染了心神，見什麼都想咬上一口。縱使能壓服那畜生，也未必能將它的根性從我心里拔除。”
李詠梅的眉頭皺起來。她垂下眼睫，想了一會兒，伸手從腰間解下那枚小石人偶，托在掌心里。
“陸前輩走之前，把這個留給了我。他說這物件能鎮心守神，遇邪則鳴，遇穢則淨。方才它亮起時，你身上的黑氣就被壓制了。”
李詠梅將石人偶遞到獨孤行面前︰“帶上它。或許能讓你在與那條畜生打斗時，保住神智。”
獨孤行接過石人偶。那物件躺在他掌心里，微微發暖，如一塊被日光照過的石頭。一股溫潤之力自石人偶內滲出，順掌紋往臂上游走，所過之處，那股焦灼的饑渴感竟稍稍平息。
他握緊石人偶，點了點頭。
隨後二人縱身而起，踏著湖面朝山巔掠去。
李詠梅的白裙在墨色湖水上劃出一道縴長弧影，獨孤行隨在其後，身形卻顯出不穩。才掠出幾百米，他的身子便往左側一歪，差點栽進湖里。
李詠梅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還撐得住嗎？”
“沒事。”
李詠梅沒有松手。她半扶著他，兩個人一高一低地貼著岩壁掠行，朝那座被黑氣纏繞的山頭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