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不知不觉地登岛,独孤行几人在岸边等到了天暗。
暮色收尽,湖面上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灰蓝。
月亮从山头后爬上来,像一枚刚磨好的银币,清亮亮地悬在半空,将万顷湖水照得波光粼粼。
远处的桃缘岛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岛上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疏疏密密,远远望去就像是有人把一捧碎星撒在了水面上。
风从湖心吹来,裹着岛上花木的清芬,幽幽淡淡,若有若无。
杨正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轻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为了避开守岛人周围的耳目,杨正德没有召来飞剑,而是选了一艘停在芦苇荡深处的乌木船。
那船窄长,船篷用竹篾编成,覆着一层灰扑扑的桐油布,看上去毫不起眼。
船身吃水浅,仅容五六人乘坐。
杨正德上船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刻满符纹的青铜小印,沿着船舷内侧缓缓印了一圈,那些符纹在夜色中微微一亮,随即黯淡下去。原本盘踞船头的一缕活气,便彻底沉寂了。
“这道敛息阵能隔绝船上活人的气息,只要不靠得太近,便无人能察觉到舟上有人。”杨正德收好小印,解释道。
独孤行点了点头,转头朝岸边一棵老柳树下喊了一声:“纾月,出发了。”
柳树下还残留着一小堆篝火的余烬,暗红色的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白纾月正蹲在火堆边,手里用一根细树枝串着半条烤得焦黄的湖鱼。她听见独孤行的声音,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烤鱼仔细用荷叶包好,放进袖中。
小木子则还蹲在一旁,鼓着腮帮子啃最后一段鱼尾,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道:“急什么,再等会儿,这鱼还没吃完呢。”
白纾月看了他一眼,小木子立刻把鱼尾塞进嘴里,连骨头都嚼了嚼咽下去,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手,跑到白纾月身边站好。
三人先后上了船。
杨正德等他们坐稳,才不紧不慢地以竹竿抵住岸石,轻轻一撑,小船便无声无息地离了岸,飘飘荡荡朝着湖心方向滑去。
船头划开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小舟行远,像一尾大鱼在夜幕下悄然游过水面。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杨正德收了竹竿,将它横放在船板上,走到船尾坐下来。
独孤行正盘膝坐在篷下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眼看去。
杨正德在对面坐下,开口问道:“你这一身修为,到底是怎么恢复的?我听柳丫头说,是李咏梅将自身修为渡给了你。”
独孤行略微思索。
船篷下那盏昏黄的桐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其实咏梅以灌顶之法,将修为渡入我体,续住了我那条快断的心脉。”
独孤行命是保住了,可伤势太重,修为终究还是跌了。如今,他也不过是个金丹修士。
“那李丫头呢?修为如何?”
“跌落到三境了,但事后,我把我的半口本命真气给了她,保住了她的根基,按咏梅的天赋,她应该很快就会回到大湖境。”
杨正德端详了他一阵,微微眯起眼睛:“你还真得舍得,给半口本命真气,那你得再过好久才能回到元婴境吧。”
独孤行对此,只是浅浅一笑。
对修为一事,其实他并不太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与陈十三气运相连,如今掉境,陈十三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杨正德见独孤行似乎并不担心,就问道:“你一身气息沉凝内敛,为何身上还有元婴气象。若说是金丹,未免太能骗人了。”
独孤行略感惊讶,道:“扬老你眼力果然厉害。实话实说,那是我另一门神通自带的一点障眼法。”
杨正德转过头,望向船头那一片幽暗的湖面,叹息一声:“若是老夫当时舍得那一口真气,也不至于让那丫头替你受这苦。”
独孤行没有接话。
船头,白纾月坐在船沿上,一双赤足悬在水面上方,随着船身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但那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都落在她耳中,清清楚楚。
她想着:那一日,若是自己代替咏梅挡下那一劫,替她治好独孤行,或许如今结果会不一样。
杨正德沉默了很久,出声道:“你体内那门神通压得住吗?”
独孤行抬起头道:“还行,至少最近应该不会在随意出来。”
杨正德有些意外,独孤行居然压制住了那门神通的邪性。然而其实,只是因为「吾吃故吾在」见到陈十三之后,突然变得安分了不少,至于缘由,独孤行还不清楚。
此时,杨正德却半开玩笑道:“呵,或许当初不应该出手帮你镇压它,说不定你自己就能解决。”
独孤行苦笑,“若您当时不肯出手,晚辈我就要一命呜呼了。”
船篷下的气氛便蓦然沉了下来。
杨正德的神色缓缓变得凝重,啧啧称奇道:“话说,你体内那门神通,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摸清了?”
“这说来话长。”独孤行斟酌用词,“要一句话说,大概就是龙狍鸮身上自带的本命神通吧。它叫吾吃故吾在。”
“吾吃故吾在。”杨正德微微蹙眉。
“没错,原本它是没意识的存在,也不知为何,那门神通在我体内吸收了许多杂乱之气后,便在我的识海之中自行孕育出了一道意识,而从那个时候,它便开始会说话了。”
“哦?!”杨正德似乎也在斟酌措辞,“如此说来,你体内有两样邪物了,这样的话,那条邪龙,如今还能压得住吗?”
独孤行闻言,心中有一瞬间的踌躇。
如今龙狍鸮早已不在他体内了,这件事若是说出来,便绕不开陈十三,而陈十三的行迹,独孤行还是不太想告知杨正德,毕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已经不成威胁了,因为他们两个,已经融在一起了。”
杨正德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能如此轻描淡写。
老人沉默了许久。
杨正德行医多年,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修行法门,但这种神通自生意念的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见该问的都问了。
杨正德起身,老神在在道:“你先歇息吧。这桃缘岛四周布设有探测法阵的缘分,凡是未经许可而靠近的修士,都会被岛上的阵灵察觉。老夫需得离开一阵,设法破开那层探测法阵,待事成之后再来接你。”
独孤行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有劳杨先生了。”
“呵呵,就你多礼。”
杨正德没有再多言,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凭空消散一般,化作一道淡青的光芒,连一丝破空之声都不曾留下,眨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杨老身法还真快,都比得上缩地符了。”
小舟便只剩下独孤行一人。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湖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声响,和水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月亮已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将整艘乌篷船笼罩在一层清冷的辉光里,水面开阔空旷,远处的岛屿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沉沉睡去。
一叶孤舟,漂在万顷碧波之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种孤寂感他并不陌生,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
正出神间,船头传来一声轻唤:“孤行,要不要喝点小酒?”
对啊,白纾月还在呢。
独孤行笑了一声自己自作多情,循声望去,只见白纾月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船头。她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双足悬在水面上方,脚踝纤细,足尖偶尔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身侧搁着一只青瓷小酒壶,两只倒扣的酒樽,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烤鱼,显然是早有准备。
独孤行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也行。”
他起身走到船头,在白纾月身旁坐下。
白纾月顺手递给他一只酒樽,又替他斟满。酒液清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光。
小木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两人身后,眼巴巴地盯着那只酒壶,伸手就要去抓。
白纾月眼疾手快,轻轻一巴掌拍在小木子手背上,嗔道:“你一个小屁孩,喝什么酒?”
小木子缩回手,委屈地嘟囔:“我怎么就不能喝了……”
独孤行看他这副模样,倒是无所谓地摆手道:“行了,让他喝一口也无妨。他活了这么久,也算不得小孩子了。”
就是说,哪有几百岁的小孩子。
“哈哈!”小木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凑到酒壶边上,朝白纾月扬了扬下巴,“听见没?还是他这蠢货有点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