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凌山脚下。
邬皓然花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将这座山外大阵破开一道缺口。此阵极为精妙,布阵者以整座山脉为基,融合地势、灵脉、天象于一体,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是以邬皓然的修为,也仅仅只是在那层禁制上破开了堪堪容一人通过的山道。
他没有多做停留,迈步穿过那层浓雾,踏上山道。
山道蜿蜒向上,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便传来一阵水声。
转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飞云瀑?”
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十余丈高的山崖上飞泻而下,落入一汪碧绿的潭水中,激起层层白雾。潭面约莫有亩许大小,水色碧绿澄澈,似被山色浸透了一般。
邬皓然正要举步向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哒哒哒!
湖边突然传来石击流水之声。
邬皓然回过头,看见潭边蹲着个梳双丫髻的女童。
她穿着身鹅黄色的窄袖短衫,正百无聊赖地拿石子打着水漂。她年纪五六,生得清秀讨喜,脸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奇特的是,她光洁的额头两侧竟生着一对粉色的小小龙角。即使年幼,亦可看出钟灵毓秀之气,假以时日,必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那小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手一抖,石子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谁!”
她转过头来,见是一名墨衣老人,登时吓得脸色一白,慌乱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山上跑。
邬皓然皱了皱眉,没有出声喊住她,只是迈步跟了上去。
沿山道拾级而上,穿过一片松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座老书院出现在眼前。书院建在半山腰的缓坡上,四周松柏环绕,十分清幽。青木砌成的山门上,刻着书院之名,入木三分,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邬皓然在山门前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字,轻轻念出声:“文崇书院。”
书院内的菜畦旁,一袭白裙的莫黎琪正弯腰侍弄着几株新栽的菜苗。她将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白皙匀净的小臂,手掌沾了些许泥土,却丝毫不减她那一身出尘的气韵。
“莫娘莫娘!”
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直起身来,便看到言卿慌慌张张地跑进院中,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道:
“山下来了个怪老头!穿着灰袍子,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正往这儿走呢!”
“灰袍子的老头?长什么样的?”
莫黎琪微微一愣,将手中的泥土擦了擦,急忙问道。
言卿刚张嘴要说,书院门口便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不必问了,是老夫。”
邬皓然一步踏入院门,目光越过菜畦,落在莫黎琪身上。
莫黎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邬山主?!”
话音脱口而出,莫黎琪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站在院门外的,赫然是羡阳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主邬皓然。
邬皓然负手而立,一袭墨色长衫,面容肃穆,目不斜视。
“莫黎琪,好久不见。”邬皓然微笑道。
莫黎琪连忙将身后的言卿拽到身侧,护在臂弯里,随即躬身行礼,恭敬道:“弟子莫黎琪,拜见山主!不知山主驾临此地,所为何事?”
邬皓然视线在莫黎琪与言卿身上来回打量,片刻之后,反问道:“我倒要问问你,为何躲在此地?按理说,你这会儿应该在剑气城历练才对。”
莫黎琪沉默不语。
邬皓然向前迈出一步,缓缓道:“莫黎琪,你是否被困在这里了?”
莫黎琪不知如何作答。
此处确实有江尘布下的结界,但那结界只对入山之人有效,出山却不受限制。莫黎琪若想离开,随时可以走。
邬皓然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不会是一直在帮那陈妖人照顾着这个孽种吧?”
莫黎琪身形一震,连忙抬头,急切道:“并非如此!弟子一直只是在此地清修,绝无他意!”
邬皓然面容一沉,怒道:“莫黎琪!身为羡阳山亲传弟子,你竟敢私自行动!你师父魏墨涵教得好徒弟啊!勾结妖人,收养孽种,你心中可还有人族之分?”
莫黎琪急道:“山主,不是——”
邬皓然打断道:“不必再说了!今日我便带你走,至于这个孽种,一剑砍了便是!”
只听一声剑鸣。
邬皓然拔剑出鞘,剑身墨色流转,一剑挥出。墨色剑气铺天盖地,侵染四周草木山石,天空竟下起墨雨,滴滴答答落在屋檐、地面、树梢。
莫黎琪皱眉,不甘示弱,反手拔出仙水剑。剑身出鞘的瞬间,磅礴水汽喷涌而出,将周围墨色冲刷干净,水雾弥漫之间,莫黎琪一身白衣,清冷如仙。
邬皓然挑眉,冷眼道:“我要出剑了,你接好,别死在我手上,否则就当是帮你师父魏墨涵清理门户了。”
莫黎琪握紧剑柄,正色道:“弟子明白。”
邬皓然挑眉。
手中墨剑微微一震,剑身之上那抹墨字纹路亮起,如同烧红的铁线。剑域之内,天地倒转。
莫黎琪前方那座原本清清朗朗的演武场,凭空生出一片泼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墨色在虚空中晕染开来,浓淡枯湿,恣意纵横,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巨笔正在天地之间挥洒。脚下青石地面化作一汪墨色湖面,倒映着倒悬的山峦,水天一色,浑然无界。
莫黎琪飞快扫视四周,心中震动。
这是邬皓然的水墨剑域,以剑意为笔,以天地为纸,强行将对手拉入画中。这等手段已然超脱寻常剑修的范畴,近乎于以意境压人。
泼墨山水间,湖面如镜,一艘孤舟停泊在数丈之外。
舟上没有船夫,只有一柄长剑斜插在船头,剑身通体墨黑,与湖水融为一体。
邬皓然站在湖面之上,双足踏水,黑色鞋底与水面相接之处,晕开一圈一圈涟漪。
“莫黎琪,此乃墨规剑意凝聚之景,名为‘泼墨江山’。你若能在其中站稳脚跟,撑过一招,那我邬某就此作罢。”
莫黎琪皱眉,邬皓然可是仙人境的剑仙,别说半招了,一剑都难过。但她还是手中仙水剑横于胸前,剑尖斜指水面,微微低垂。
白裙在无风的境域中自行翻动,如莲瓣绽放。
邬皓然抬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叩。
整座墨湖随之震动。
无数游鱼自水底翻涌而起,通体漆黑,鳞片如墨,成群结队,自四面八方朝莫黎琪脚下汇聚。
“沉鱼!”
话音刚落,那些本该只是光影片刻的残墨,竟从湖下暴起,化作三道“沉鱼”剑光,以偷天换日之势直刺莫黎琪下盘!
莫黎琪反应迅速,双足轻点水面,身形向后滑出数丈。仙水剑在掌中一转,剑尖自下而上撩起,一道清亮水光破开湖面。
“玉虹贯月!”
十重《玉女清心诀》在体内层层运转,如千瓣莲花次第绽放,仙水剑猛然喷发出大量水汽,白茫茫一片,弥漫开来,将那些墨色游鱼裹入其中。
那些游鱼撞上仙水剑的剑光,便炸裂开来,化作一滩墨汁落入水中。
然而沉鱼剑气成百上千,源源不绝,前赴后继。
莫黎琪为了自保,裹挟着玉女剑气,迅速腾空。水汽翻滚,在空气中升腾飘散,化作缕缕仙气,缠绕在白裙周围。
“清风止水!”
一声落,清风自湖面生出,拂动裙裾与发丝。
莫黎琪立于水汽云雾之中,周身泛着淡淡莹光,剑走轻灵,仙气飘飘,仿佛瑶台仙女,凌波微步。
一剑斩落。
墨色湖面被那道清光从中劈开,足下三尺水域清澈见底,露出原本的青石地面。清光不住扩散,以莫黎琪为圆心,方圆数丈内的墨色被不断驱逐,湖水恢复澄澈,倒映出碧空白云。
两座剑气域场相互碰撞挤压,一墨一清,泾渭分明。
邬皓然纵横剑道多年,眼光何等毒辣,几下交手便已察觉出端倪。莫黎琪的剑气域虽然未臻至大成,但已初具雏形,能够在仙人境修士的剑域之中开辟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已绝非是寻常元婴能做到的事。
他心中暗自盘算:这丫头竟已是元婴巅峰的修为,而一身剑意圆融通达,已有超脱樊笼之势,假以时日,便有可能进升归真境界。如此进境,正是着实出乎老夫的意料。
“资质确实不俗。可惜还差了些火候。”
邬皓然收回心中轻敌之念,叹了口气。手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一抹,指尖过处,纹路蔓延至剑柄。长剑随之举过头顶,朝空中用力一掷。
剑入云中,翻搅墨色。
整座泼墨江山的浓墨同时涌向高空,汇作一条巨大墨龙。龙身长逾十丈,须爪俱全,在湖面上盘旋一圈,带着磅礴的水墨气息朝莫黎琪一卷而去。
墨龙来势极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庞然身影便已经来到莫黎琪跟前。
邬皓然的身形随之虚幻。
“不好!”
莫黎琪横剑格挡。
磅礴巨力从剑身传来,将莫黎琪连人带剑向后推出去数百米之远。不等她稳住身形,墨龙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墨点,如急雨落下。墨点之间,一道身影穿梭而过,手中长剑悄然递出,剑尖直指莫黎琪咽喉。
未等莫黎琪反应,剑尖在距离咽喉三寸处停住。
“停手吧。你输了。”
莫黎琪却并未放下手中仙水剑,摇头道:“我还没输。邬前辈,你的葫芦掉了。”
邬皓然一愣,低头一看,腰间那个随他多年的紫金葫芦果然不见了踪影,系着葫芦的丝绦不知何时被人割断。他转头望去,那只墨葫芦正安然躺在院中地上,落在他最初站立的那个位置,轻轻打着转。
邬皓然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豪迈洪亮,在天地间回荡开来。
“好啊!好得很!邬某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羡阳山不少年轻俊彦,却不曾想,第一个在老夫手底下摸到归真门槛的,竟是你这丫头!不亏是被陈尘点拨过的人!”
莫黎琪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收回仙水剑,敛衽行礼道:“邬山主谬赞了。弟子并非躲避山门职责,只是在此处闭关修炼已有一段时日,恰好今日出关,才遇见前辈上山。”
邬皓然收起长剑,水墨剑域随之撤去。院子重新出现在眼前,菜畦依旧,篱笆依旧,阳光斜斜地落在院中,似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方才使的那套功法,是陈尘教你的吧?”
莫黎琪没有否认:“是。是陈先生教会了我。”
邬皓然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根廊柱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身上。她又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角鹅黄色的裙摆。他问道:“那这孩子……也是陈尘托付给你照顾的?”
“是。”莫黎琪再次点头道。
邬皓然沉默良久。他看了看莫黎琪,又看了看那根廊柱,声音沉了下去:“莫黎琪,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莫黎琪迎上邬皓然的目光,坦然道:“弟子知道。”
邬皓然沉声道:“既然知道,还帮那陈妖人保守秘密?你可清楚,此事若传扬出去,羡阳山会被牵扯进来。你师父魏墨涵教出你这样一个弟子,届时世人会怎么看她?怎么看我羡阳山?”
莫黎琪沉默不语,手中仙水剑稳稳横在身前,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邬皓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没有继续发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许多:“老夫也并非不讲理的人。你若是能说出一个让老夫停手的理由,今日这孩子,老夫可以不杀。”
莫黎琪抬起头来,目光澄澈地望着他,“剑气峡的邬先生,好像有位孪生兄弟。”
邬皓然脸上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如同冰面碎裂,那双眼中的锐利与锋芒仿佛此刻被瞬间击碎。
“而那孪生兄弟的名字,就叫作邬皓阳!”
整个院子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拂过树梢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