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到中午，一行人就已经坐上了火车。
汪屿坐在窗边，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沙漠，心里终于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难免感到迷茫。
他和汪家绑定得太久了。
久到让汪屿忘记了他原本是谁，久到让他甫一离开，竟然不知何去何从。
“别看了。”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耳边，就是黎簇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以前的东西就别看了，省得糟心。”
他别扭地想安慰汪屿，却又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不需要。
黎簇知道，比起那所谓的安慰，汪屿其实更希望自己什么都不做。
说白了，这家伙就是好面儿。
谁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狼狈？
反正汪屿不愿意。
“嗯。”
他点点头。
沙漠被火车抛在身后，黎簇也松开了手。
半小时后，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黎簇。”
毫无预兆地，汪屿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
黎簇疑惑歪头，恰好撞进他那双似乎是闪着光的眼睛。
从那双眼睛里，黎簇看到了自己。
小小的一个，却几乎占据了整个瞳孔。
只是看着，就让他呼吸一滞，连身形都僵住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汪屿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可是这一次，比以往的都要清晰。
“我想，我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汪屿接着开口。
短短的一句话，震惊了车厢内的所有人。
无邪是里面反应最大的一个。
他呆了一瞬，盯着汪屿的侧脸，忍不住眨巴两下眼睛。
所以，之前是不喜欢的？
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想：不喜欢的时候都难缠成这样，现在喜欢了，那还得了？
可恶啊，怎么所有人都要跟他抢？！
张启灵几人沉默不语，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是默默地，看向一旁半天都没说得出话的黎簇。
他显然也是有点震惊的。
“你……”
他看着汪屿，搭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抓紧了裤子：“你……确定？”
比起汪屿喜欢他这事儿，更让黎簇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会这样毫不顾忌地说出来。
他原以为，汪屿会和记忆里一样，克制、隐忍，哪怕喜欢得不行，也不敢主动去争取。
现在看来，倒是他想错了。
年轻时候的汪屿，显然比他想的要放肆得多。
“怎么，不想让我喜欢你？”
看着黎簇眼底的复杂，汪屿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他抿了抿嘴，在黎簇看不到的地方，揪住了衣角的手用力到泛白。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车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
像一根根刺，扎入了汪屿的心脏。
无邪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张启灵不动声色地拉住。
他指着无邪摇摇头，目光落在黎簇身上时眼神里透着一种了然的平静。
黎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汪屿那张故作镇定、却连耳根都泛起薄红的脸，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在这一刻，他竟然有点想汪屿了。
不是眼前的这个，而是……
“汪屿。”
黎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松开了紧攥着裤腿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
汪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那双总是透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期盼。
黎簇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眼底漾开一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没想到啊，你年轻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搞得汪屿一时间都愣住了，想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爱？
年轻的时候？
他皱了皱眉，忍住了想伸手摸一摸黎簇额头的冲动。
“我不讨厌你。”
黎簇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把他的心给吊了起来。
“至于喜不喜欢……”
汪屿听着他一字一顿。
“嗯，现在还不好说。”
黎簇没想着说假话。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喜欢以后那个别扭的汪屿，却并不一定会喜欢上现在这个他。
“没关系。”
汪屿的肩膀放松下来：“不讨厌就行……”
对他来说，“不讨厌”和“喜欢”，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他要的不多。
只要黎簇的心里有他，这就够了。
哗啦。
车厢的门被从外面拉开。
谢雨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带上，神情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怎么了？在聊什么呢？”
他在黎簇身边坐下，对上黎簇打量的眼神，艰难地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那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温和、妥帖，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就是太完美了。
完美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假。
被他这么一打断，黎簇原本想对汪屿说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他皱着眉，看着谢雨辰嘴角牵强的笑容，忍不住开口：
“不想笑就不笑了，这儿没外人，没必要演。”
黎簇早就发现了，这个时候的谢雨辰总是在笑。
他第一次见谢雨辰的时候，这人明明一个好脸色都没给。
装成这样，难道不累吗？
他见过谢雨辰真实的样子，现在对上他的笑脸，只觉得如鲠在喉，哪哪儿都不对劲。
就像一个穷凶极恶的绑架犯，在某天突然对你和颜悦色起来。
没人会感动的，黎簇只觉得这人是不是偷摸的想要弄死他。
就因为这一点，他对谢雨辰从来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不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甚至不如王胖子亲近。
似乎是看出了什么，谢雨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黎簇那双毫不避讳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张脸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眉眼间透出一股疏离的倦意，反而比刚才那副温和的模样顺眼多了。
“……你倒是看得挺准。”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笑意。
没有外人吗？
谢雨辰还是没忍住，看着黎簇笑出了声。
怎么办？
这小子惯会说些他爱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