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小时，谢连环说了很多东西。
从他最开始和无三省定下这个计划，一直讲到了不久前，第一次带着无邪下地时发生的事儿。
他难得的没有隐瞒，甚至把谢雨辰和无邪在这盘棋局里的位置都摆了出来。
越是听下去，两人就越沉默。
这一刻，无邪的心里极其复杂。
他终于知道，被人算计着走进一场明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棋局，到底是一种怎样难熬的滋味。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黎簇那么讨厌他。
可以理解。
“那我真正的三叔呢，还回来吗？”
得知无三省是跟着一行人进沙漠了，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无邪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茫然。
他喊了十几年三叔的人竟然不是他真正的三叔。
这真是……电视剧都没有这么演的。
“大侄子，虽然我不是你亲三叔，但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经把你当成我亲侄子了。”
眼见着无邪脸色难看，谢连环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忍心，拍拍他的肩膀。
转而，他又看向谢雨辰：
“小花，这些年是我们对不起你，你一个人撑起谢家，吃过的那些苦，我……都看在眼里。”
谢连环的声音越来越轻，甚至隐隐地在颤。
可汪家不允许。
他们的计划不允许。
当时的无、谢两家风头太盛。
在这种情况下，他和无三省若是不想办法削弱自家实力，汪家的那些个眼线，保不齐就已经在两家安营扎寨了。
为了彻底解决这一切，谢连环才和无三省想出这么个计划。
他们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十多年过去，终于将九门里的汪家人都清了个干净。
他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谢雨辰却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证明什么。”
谢连环的声音带着沙哑，说话的时候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只是想把这一切都说清楚，到这个时候，你们不该被蒙在鼓里。
抱歉，小花，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啪嗒。
好像有水落了下来，砸在皮肤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谢雨辰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圈。
“委屈？”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
“无所谓了，既然您已经回来了，那谢家，还是交还给您。
刚好，我这段时间也累了。”
谢雨辰不想纠结谢连环到底是自己有没有、或者有多少的亏欠。
就算有，他也不觉得感动。
这些亏欠不会让他的过去好受些，也不会抚平他曾受过的伤。
既然没用，那就不值得他耗费心力。
“抱歉，我想……我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
谢雨辰按了按眉心，没看谢连环一眼，就起身离开。
“有什么事，稍后再说吧。”
吴山居的店面后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里面摆了许多花花草草，都是王盟闲着没事干买回来的，养得还算好。
谢雨辰本就不想过去，可不经意瞥见了坐在地上摆动花草的黎簇。
鬼使神差地，两条腿就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嗯？你怎么在这儿？”
头顶上猛地多出一片阴影，黎簇扭头一看，见是谢雨辰，还有些惊讶。
“怎么，看见是我，所以失望了？”
谢雨辰学着黎簇的样子坐在地上，说话时虽然是笑着的，可眼睛里的落寞却像是要流出来。
黎簇从小看惯了别人的眼色，此刻，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当然没有。”
他拨弄着绿叶的动作一顿，看向谢雨辰，忽然笑起来：
“能把我们谢董事长难倒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或许是被这个“我们“给取悦到了，谢雨辰愣了两秒，也跟着勾起嘴角。
“是啊。”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上黎簇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确实不是什么小事，我……也确实被难到了。”
这是谢雨辰八岁以后第一次向别人示弱。
他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连心跳都忍不住加快。
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那……你需要安慰吗？”
黎簇不太会哄人。
他从小就不那么爱哭，长大了虽然调皮，却也知道分寸。
黎簇的老娘见他省事，别提有多高兴了，哄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不用说他那个动辄打骂的爹。
……
他眨巴两下眼睛，似乎是没想到谢雨辰真的会承认，说着，又别别扭扭地朝他张开手。
拥抱，也算是安慰吧。
他不确定地想着。
直到谢雨辰埋进自己怀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香味，黎簇这才松了一口气。
抱就抱吧，反正他也不会少块肉。
“……谢谢。”
谢雨辰闷闷地开口，哪怕心里已经好受许多，也依然没有退出去。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乱七八糟地说了很多：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明明还活着，却不愿意见我，甚至抹去了自己存在的痕迹，连一丝一毫的念想都没留下。”
黎簇身子一僵，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些。
“你恨他吗？”
他不擅长处理家庭关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然了，这得归功于他那个跟有狂躁症一样的老爹。
黎簇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亲人比他爹更加不靠谱，但他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没必要，他又不是来跟谢雨辰比惨的。
“算不上。”
谢雨辰的声音很轻：
“这么多年过去，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又怎么会恨呢？”
黎簇抿了抿嘴，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这么沉默着，任由谢雨辰把脸埋在自己的颈侧。
或许是因为谢雨辰同样有个糟心的家人。
这一刻，黎簇竟然有了种……跟他同病相怜的感觉。
想着想着，脸颊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软软的，一触即分。
“等等……”
黎簇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却被谢雨辰搂住了腰。
“怎么了？”
怀里的人抬眼看向自己，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疑惑，似乎是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要躲。
“不是……你干嘛突然亲我？”
要不是脸颊上的温度还没褪去，看他这样子，黎簇还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有吗？”
谢雨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狡黠的狐狸。
黎簇猝不及防被他那张脸恍了神，等反应过来，谢雨辰原本圈在他腰间的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脖颈。
那张漂亮的脸无限放大，柔软的触感，这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一直到谢雨辰亲够了推开，黎簇都是愣愣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这倒是让谢雨辰很满意。
他挑了挑眉，凑过去又在黎簇的嘴角啄了一下。
他想：
示弱的效果，倒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