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並沒有在醫院久留，只是讓醫生簡單處理了黎簇腿上的燙傷，就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
臨走，那老醫生還特地過來一趟。
望著病床上剛吃過止痛藥、臉色緩和些的黎簇，他嘆了口氣，頭頂的白發跟著輕輕顫動︰
“孩子年輕，能治還是盡早治，身子骨經得起折騰，復健效果也能好點。”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黑瞎子︰
“就是這費用啊，可能不低，你們得要有個心理準備。”
黑瞎子抱著胳膊，聳聳肩，扭頭就把問題拋給了張啟靈︰
“怎麼說，治？”
畢竟是啞巴張帶回來的人，真要拿主意，也輪不上他。
再者，他雖說是看那小子還算順眼，卻也不至于要為他掏空自己的皮夾子。
反正啞巴張的家底兒夠厚。
他暗暗想著。
就算這小子是個吞金獸轉世，也該夠了，用不上我。
“治。”
張啟靈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目光沒分給黑瞎子半分，只落在黎簇身上，“我答應過他，要治。”
若非如此，這條別扭的小蛇又怎會乖乖地跟著他離開。
念頭閃過，張啟靈嘴角微揚，連帶著看向黎簇的眼底都帶了幾分笑意。
*
治？
黎簇望著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單上層層疊疊的褶皺。
听著張啟靈這句——“治”，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真治啊？
他有些發懵，又不願讓旁人瞧出這份錯愕，只能把腦袋埋得更低，額前的碎發幾乎要遮住眼楮。
直到張啟靈的手悄悄伸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他才像被燙到般縮了縮，卻終究沒抽回手，任由那微涼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輕輕摩挲。
咳咳。
其實………要是不治的話，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黎簇摸了摸自己隱隱發燙的耳朵，心里暗自盤算。
他本想著，讓張啟靈想辦法再去弄條黑毛蛇來，趁腿傷還沒惡化，索性就再回汪家一趟。
那群人為了從他嘴里套東西，總會想辦法治好他的腿，等養利索了，他再尋機會逃回來便是。
雖說過程免不了遭罪，但好歹省錢不是。
可此刻被張啟靈這麼握著，听著他那句篤定的“我答應過他”，心里的那點盤算忽然就動搖了。
反正………他都已經說要把錢給我了。
那我花在自己身上，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黎簇撇撇嘴，想著想著，心底那點兒像是欠了債一樣的別扭感總算是少了許多。
“想什麼呢？”
黑瞎子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敲了敲床沿，這時候，那老醫生已經走了。
“啞巴張都拍板了，你這小表情倒是挺豐富。”
听出他話里的調侃，黎簇皺著眉，忍不住瞪他一眼，臉頰卻更燙了。
只拋下一句︰“關你屁事。”
便收回視線，再不多話。
他想抽回手，張啟靈卻握得更緊，低聲道︰
“別想旁的，也別管他。”
那聲音很輕，像是帶了某種魔力，瞬間壓下了黎簇心里的彎彎繞繞。
他輕哼了聲，沒再動，只是指尖悄悄蜷了蜷，勾住了張啟靈的小指。
見此，張啟靈眼底的笑意更深。
“喂喂喂，什麼叫別管我？”
黑瞎子一臉的不樂意，看著眼前恨不得要冒出來粉紅泡泡的張啟靈，搓了搓胳膊，只覺得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什麼情況，啞巴張這是鐵樹開花了？
還真他娘的會開啊，一開就給自己開了個這麼小的。
他定了定心神，懶得看張啟靈，索性就轉向黎簇︰
“小子，你可不能听他的，就啞巴張這樣的，像是能認識什麼人的樣子嗎？
真要治，不還得靠我去找人？”
黎簇抬頭看他。
背著光的時候，他隱隱能看清黑瞎子那雙藏在墨鏡底下的眼楮。
“你去找人？”
他微眯著眼，看著黑瞎子的眼神里滿滿的全是懷疑。
讓他去找人，那我這條腿還能保住嗎？
黎簇不敢深想，只是默默抓緊了張啟靈的手。
許是他眼底的懷疑太過明顯，黑瞎子只是看著，便覺得心頭一梗，簡直要被氣笑了。
“你這什麼眼神？好歹黑爺我也是個叫得上名號的，你這小子，可別不識好歹。”
說完，他一手撐著床沿，彎腰湊到黎簇面前︰
“不過，在辦事兒之前，我有件事得先弄明白。
你跟我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可別給我搞什麼裝聾作啞的把戲，你那雙眼楮里的東西，我看得很清楚。”
他突如其來的靠近並沒有嚇到黎簇，反而讓旁邊的張啟靈先皺起了眉。
還不等他上手把黑瞎子拉開，就听見病床上的黎簇低頭輕笑了一聲。
“恩怨？”
再抬起頭來，他眼底的各種情緒忽然就散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我跟你有個毛的恩，托你的福，我當初可差點就死在沙漠里了。”
本來，黎簇是不想說的。
可既然他都“誠心”發問了，不說兩句，倒顯得有點可惜。
好歹，得讓他出口惡氣不是？
想到這兒，黎簇特意看了看身邊張啟靈的臉色。
果然，只剛一听到這句話，張啟靈牽著他的手就猛地收緊。
眉頭緊蹙，眼底漫開的冷意如有實質，落在黑瞎子身上時，帶著明顯的不悅。
“嗯？”
眼看著黎簇不像是在說謊，黑瞎子先是一愣，隨後立馬就抬頭去看張啟靈的臉色。
好巧不巧地，正對上他那雙像是含了刀子的眼楮。
我靠。
黑瞎子條件反射後退半步，與張啟靈拉開了距離，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等等，等等。”
他太了解張啟靈了。
要不是黎簇那小子還拉著他，這啞巴張估計真能跟自己干起來。
“不是，臭小子，咱倆都沒見過，你倒是講講，黑爺我怎麼害你了？”
說完，他又看向張啟靈，語氣有些急︰
“好你個啞巴張，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你不信我也就算了，這鐵樹開花好歹也有個限度。
你……你就這麼信這小子？”
張啟靈沒有動手，只是冷冷看他一眼，聲音低沉︰
“他沒有說謊，你明明也看得出來。”
他這話說得篤定，篤定到讓黑瞎子居然沒辦法反駁。
他看出來了嗎？
當然看出來了。
正因為看出來了，才確定張啟靈是真動了氣。
活了這麼久，連個半大孩子是不是撒謊都看不出來，那才是白活了。
可………
他也是真的冤枉啊。
見過這小子嗎？
沒有吧？
難不成……他也被啞巴張傳染了失憶癥？
黑瞎子抓了抓頭發，想破頭也沒頭緒，索性閉了嘴。
再看黎簇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心里堵得慌，卻又發作不得。
只能在心底暗暗罵上一句︰
靠！這小子是故意陰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