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沒一會兒，估計是听到了那張禿子的叫喊，底下打鬧的兩人終于是放開了對方，蹬蹬蹬跑了上來。
看到了倚在船舷上的無邪，跑在前面的少年先是一愣，隨後就轉向張禿子。
他眨巴兩下眼楮，像是在問︰這人誰啊，什麼情況，怎麼上的船？
無邪被他盯著看了許久，莫名地心頭一熱，也不再倚著船舷了，扯了扯衣服，站直身子。
還不等他開口說些什麼，那張禿子就站了出來，把少年整個擋住。
“不是讓你好好休息了嗎，跟他出去瞎胡鬧什麼，腿不想要了是吧。”
張禿子的語氣很急，帶著濃重的鄉音。
那張微胖的臉皺成一團，眼底的關心和在意不似作假，仿佛下一秒就要滿溢出來。
“這兩人是兄弟？”
無邪皺著眉，心里雖有些不爽，卻也不好真的多說什麼，就只能壓低了聲音問一句︰
“你說他們？”
旁邊的阿寧似乎是听出了他話里的不滿，笑道︰
“是啊，弟弟叫張黎，黎明的黎，听說今年才剛十八，跟張灝差了有二十來歲呢。”
“張黎……”
無邪心頭一跳，把這個名字放在嘴里又念了許多遍。
越念，心跳就越快，連渾身上下的血都緊跟著熱了起來。
旁邊的阿寧依然在說︰
“張灝比他大不少，簡直是把弟弟當兒子養。
平常什麼都管不說，這不，哪怕弟弟腿上的傷還沒好全，也得親自放在身邊照顧，說是不放心。”
他弟弟腿上也有傷？
想起剛剛張禿子喊的那些話，無邪心里一陣後怕，連冷汗都濕了滿背。
怎麼會那麼巧？
他沒辦法不去多想。
姓張，名字里又恰好有個“黎”字。
無邪眼眶發燙，忍不住越過張禿子又看了看張黎。
那是張陌生且再普通不過的臉，不似黎簇那樣銳利張揚，反而像蒙著層什麼東西。
放在人群里，哪怕有心去找，恐怕也很難一眼望見。
只有那雙眼楮。
僅僅是被簡單地看了一眼，他就控制不住地心悸，呼吸急促，連帶著腦袋都跟著昏昏沉沉，分不清東南西北。
無邪恍惚地想著，忍不住上前一步，將那雙總是帶著亮的眼楮看得更加清楚。
那分明是吳小毛的眼楮！
這一次，他無比地肯定。
不管他的長相、聲音、名字有了多大的變化，無邪都可以確定︰
那就是他的吳小毛！
可他為什麼會在這兒？
他的腿還好嗎？
那個悶油瓶上哪兒去了？他怎麼能把小毛一個人丟下？！
無數的疑問瞬間淹沒了無邪，他想沖上去問，卻又不敢，只能死死掐出大腿，生怕自己一時沖動。
對面，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張黎忽然抬頭看了過來。
看著無邪泛起了淚花、滿是心酸和委屈的眼楮，他身子一僵，嘴巴張合兩下，想說些什麼，但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身後，那戴著墨鏡的男人似乎也看出了些什麼，一言不發，徑直橫在了兩人中間。
這樣的態度，其實已經很明確了。
無邪低下頭，心中雖然酸澀，卻也實打實地松了口氣。
至少他還好好地活著，不是嗎？
這不是吳小毛。
他這樣告訴自己。
至少現在不能是。
*
“這位是我們此次行動的特別顧問，你管他叫黑瞎子就行。”
阿寧指著那戴墨鏡的男人，介紹道。
“黑瞎子，他真是瞎子？”
無邪這時候已經緩了過來，至少眼圈兒不紅了。
他看著黑瞎子，想起這家伙剛剛還對黎簇動手動腳，一張臉黑得徹底，忍不住嘀嘀咕咕罵了幾句。
“我看他可不像什麼瞎子，剛才還把人扛著就走，叫什麼黑瞎子，干脆叫黑土匪算了。”
無邪的怨氣極大，就連阿寧都感覺到了。
“無先生，你先前認識他們？”
她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要不是無邪從小見慣了這種兩面三刀的人，說不定還真就被她給騙了。
“不認識啊。”
無邪聳聳肩，一臉的無所謂。
“我為什麼要認識他們，他們很有名嗎？”
他說這話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讓阿寧挑不出錯。
難道是我想多了？
她眯了眯眼楮，算是暫時信了無邪這番話。
“我們不算有名。”
阿寧笑著，指了指黑瞎子︰
“他倒是挺有名的，可惜，看你這反應，也不像是知道他名號的樣子。”
聞言，無邪也只是尷尬笑笑。
廢話。
他跟這伙人又不是一路的。
無邪撇撇嘴，暗自在心底吐槽︰
他們再有名，跟我有個毛的關系，我他娘的又不是盜墓賊。
*
另一邊，早在無邪盯著自己看了半天的時候，黎簇就已經意識到了不對。
“不是，他怎麼看出來的？”
無邪看著面前的張禿子，百思不得其解。
“易容成這樣都能認出來，憑什麼，他開掛了吧？”
再一次見到無邪，黎簇其實說不好自己心里是個什麼滋味，尤其在被他一眼就認出來之後。
那感覺很復雜，但黎簇知道，這絕不是討厭。
“眼楮。”
張禿子（張啟靈）嘆了口氣，伸手輕輕踫了踫黎簇的眼皮，指尖順著眼角的輪廓滑到眼尾，動作輕得像怕踫碎什麼。
“你這張臉變了，謝家那位也幫你改了聲音，可你的眼楮沒變。”
說這話時，張禿子的眼神忽然變了。
方才還帶著點刻意模仿的油滑，此刻卻褪去所有偽裝，只剩下熟悉的沉靜，像深潭里的水，映著黎簇的影子。
黎簇心里一震，下意識想偏頭躲開，卻被張禿子輕輕按住後頸。
那力道很穩，帶著讓人安心的熟悉感。
“他太了解你了。”
張禿子的聲音也沉了沉，褪去偽裝後的音色低沉悅耳︰
“你看他時，眼楮里的東西藏不住。”
旁邊的黑瞎子沒有說話，可那表情顯然也是贊同的。
黎簇抿著唇，喉結動了動︰“我以為……做得已經夠像了。”
“沒關系。”
張啟靈眼神一變，又成了那個圓滑而世故的張禿子。
他臉上掛著笑，拍拍黎簇的肩膀。
“有哥在呢，他就算看出來又能怎樣，我可不覺得，他有把你從我身邊搶走的本事。”
听著這話，黎簇忍不住也笑了。
只有黑瞎子，臉上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反而陰沉沉的。
看無邪的時候，活像是在看暗戳戳想要偷雞的黃鼠狼。
這姓無的和黎簇什麼關系？
黑瞎子皺著眉，心里一下子很悶。
想起無邪那活像是在看情敵一樣的眼神，黑瞎子滿心都是不爽。
再看向黎簇，眼底竟破天荒地出現了一絲埋怨。
他咬著牙，暗暗在心底不痛不癢地罵了一句︰
這臭小子，倒是慣會勾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