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闪烁的警灯在后视镜里缩成两个小点,拐过街角彻底没影了。
空气里还飘着轮胎摩擦留下的橡胶焦糊味。
“咳咳……”
超市柜台底下传出一阵干咳。
六十多岁的亚裔老头陈伯,手脚并用地从满地碎玻璃的收银台后面爬出来。
他那件发黄的白背心上蹭满了灰,膝盖还被玻璃碴子划了一道血印子。
陈伯哆哆嗦嗦地扶着门框站起来,老花镜歪在鼻梁上。
他顺着被砸烂的玻璃门往外看。
刚才那群像恶狼一样抢东西的暴徒,全没了。
只剩下一辆装满残渣的垃圾车,尾灯亮着,晃晃悠悠地开向街头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编织袋。
劳力士手表连着包装盒、没拆封的苹果手机。
甚至连刚才被暴徒踢飞的半个汉堡,都被规规矩矩地扫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我的货……”
陈伯喉咙里发出像风箱漏气一样的抽噎声,眼泪“唰”地淌了一脸。
在洛杉矶开超市十五年,这是他第四次被零元购洗劫。
前三次,警察来了也只是拍个照,让他等消息,最后全是不了了之。
今天,这批货要是真被抢走,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只能去睡大街了。
他抹了把浑浊的眼泪,赶紧拉开腰包。
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美元钞票,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钱。
陈伯踉跄着走下台阶。
一把抓住正准备扛着橡木棍走人的强尼。
“这位……这位好汉!”
陈伯用蹩脚的英文结巴着,把那卷钞票直往强尼手里塞。
“谢……谢谢你们!这是五百块,买点啤酒喝,不够我再去凑!”
强尼低头看着那只干瘪得像树皮一样的手,眉头一皱。
他粗壮的手臂一甩,把陈伯的手挡了回去。
钞票掉在地上。
“拿走拿走。”强尼瓮声瓮气地说,摸了摸光秃秃的后脑勺。
“我们大仙说了,黄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这老骨头攒点钱不容易,留着买棺材板吧。”
陈伯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加州,连帮派收保护费都是明码标价,这帮比黑社会还凶的壮汉,居然不要钱?
强尼没管他,转身走到收银台旁边的冰柜。
拉开门,从里面拎出一箱冰镇矿泉水。
“这箱水算我们买的,记在太平教会账上。下次有兄弟来巡逻,你拿发票找他们报销。”
强尼单手拎着水,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黄色木牌。
木牌上用黑漆画着个太极图。
他随手把木牌挂在超市碎了一半的门把手上。
“这牌子挂好,别摘。”
强尼指了指木牌,“以后这片街区,归黄天罩了。再有不长眼的敢来,你直接去教堂找我。老子把他另外一条腿也打折。”
说完,他冲着身后那百十号肌肉怪兽一挥手。
“收队!回去睡觉!”
一群人扛着棍子,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陈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门把手上那块随风晃荡的黄木牌,半天回不过神。
……
接下来的几天。
这种魔幻的场景,在洛杉矶东区和周边几个街区疯狂上演。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有帮派分子敢在街头掏枪。
或者有瘾君子犯了毒瘾想砸车窗。
不到三分钟,肯定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冲出一群头上绑着黄巾的肌肉壮汉。
这帮人连句废话都没有,上去就是一顿惨无人道的物理断腿。
打完就把人塞进垃圾桶,或者直接倒吊在路灯杆子上。
然后留下一块画着太极的黄木牌,扬长而去。
洛杉矶的市民起初还提心吊胆,以为这是来了个更凶残的超级黑帮。
但几天下来,他们惊恐地发现了一件事。
这帮黄巾壮汉从来不收保护费,不砸场子,甚至买瓶矿泉水都规规矩矩给钱。
唯一的硬性要求,就是让商铺在门口挂上那块黄木牌。
而且。
只要门上挂了这块牌子。
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拉美裔黑帮、专挑软柿子捏的零元购团伙。
就像见了鬼一样,绕着街区走。
宁可去比弗利山庄抢富豪,也不敢在挂了黄牌的贫民窟多待一秒钟。
周四晚上。
一个开出租车的黑人小哥,因为拉肚子,把车停在路边去上公厕。
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车钥匙忘拔了,就明晃晃地插在点火孔上。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在加州,这跟直接把车白送给贼没区别。
可当他哭丧着脸跑回街角。
发现车好端端地停在那儿。
几个流浪汉蹲在马路牙子上,连看都没看那辆车一眼。
只因为,他车内的后视镜上,前天刚挂了一条从教堂求来的黄布条。
“见鬼了……真他妈见鬼了。”
黑人小哥坐在驾驶室里,摸着方向盘,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这辈子……还没在洛杉矶体验过车钥匙不拔都不丢的感觉。”
这种夜不闭户的极端反差感。
像一阵龙卷风,迅速席卷了整个加州底层。
那些长久以来被高压治安、黑帮火拼折磨得神经衰弱的老百姓。
三观开始发生极其剧烈的重塑。
警察保护不了他们,法律保护不了他们。
但一块粗糙的黄木牌,一条劣质的黄布条,却能让他们晚上睡个安稳觉。
……
周日早晨,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打在教堂的木地板上。
这是东区最老的一家传统天主教堂。
平时这个时候,来做礼拜的人连前排都坐不满。
今天却破天荒地挤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着人。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汗臭味。
老神父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法袍,站在讲坛后面,脸色有点复杂。
他看着下面这群突然变得虔诚的信徒,清了清嗓子。
“兄弟姐妹们,让我们闭上眼睛,感谢主的恩赐。”
老神父翻开面前厚重的圣经,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主听到了我们在黑暗中的呼求,他降下奇迹,让我们的街道重获安宁……”
前排。
一个满头银发的白人老妇人,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她叫玛莎,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平时最讲规矩。
但今天,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十字架项链。
直接打断了老神父的祈祷。
“神父……我……我有话要说。”
玛莎老太太声音发着颤,眼眶红红的。
“我上周把养老金落在超市门口的推车里,半个小时后回去找。那笔钱就放在那里,连个硬币都没少!”
她转过身,看着后面那一双双同样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那条街上,每天都有几个头上绑着黄布条的小伙子在巡逻。他们不拿我们的钱,还帮我把重东西提回家。”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猛地拽下脖子上的十字架,攥在手心里。
“我不懂什么是政治,我也不懂什么法律。我只知道,我在这里祈祷了四十年,上帝从来没管过我家玻璃被砸碎的事。”
玛莎老太太扑通一声,在教堂冰冷的石板地上跪了下来。
她仰着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耶稣受难像,声音突然变得出奇的狂热。
“感谢上帝……真的感谢上帝……”
她嘴唇哆嗦着,“感谢您……把大贤良师,把那些头绑黄巾的治安天使,派到我们洛杉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