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汉克的大嗓门在电话那头消失了。
张平安把手机扔在旁边铺着报纸的小方桌上。手机外壳磕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新靠回那把残破的老藤椅。
藤条不堪重负，发出一长串干涩的“嘎吱”酸响。这声音在空荡荡的二楼穿堂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加州的初冬不怎么冷。但今天这风里，明显带了点太平洋上刮来的水汽，潮乎乎的。
张平安左手端起那个掉漆的白瓷茶缸。
茶水早凉透了。他盯着水面上浮着的那层死气沉沉的白沫子，皱了皱眉。
“呸。”
他偏过头，一口把半截泡软的茶梗吐在脚边的青砖缝里。
“老鲍勃那老东西，买的什么劣质高碎。剌嗓子。”
他嘟囔了一句，右手掌心里，两颗新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木板被踩得“咚咚”直震。强尼光着个大青色光头，像头狂奔的野牛一样冲了上来。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丝绸道袍早脱了，这会儿光着个膀子。那道横贯胸口的旧刀疤，因为剧烈运动涨得通红。
强尼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汉堡，指缝里还流着黄芥末酱。
“大、大仙！”
强尼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凑到藤椅边。他咽了口嘴里的碎肉，喉结在粗壮的脖颈上滚了一下。
“底下的兄弟们都在传，说华盛顿那帮孙子把咱们的高速公路给封了？运肉的车全扣在州界线上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汉堡往桌上一拍，油印子瞬间糊了报纸。
强尼扭着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两眼冒着凶光。
“要不我现在就带弟兄们去枪库领家伙？妈的，咱们十万把步枪是吃素的吗？这帮黑皮狗敢断咱们的粮，老子就去给他们放放血！”
张平安眼皮都没撩一下。
指尖拨弄着核桃，硬壳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刮过指腹的老茧，有点麻。
“放血？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就不能装点别的？”
他语速平缓，连个音调起伏都没有。
“人家华盛顿的老爷们，正愁找不到借口派国民警卫队呢。你现在带着枪去冲路障，明天早上的全美头条就是‘恐怖组织武装袭警’。到时候连索尔那张破嘴都圆不回来。”
强尼被噎了一下。
他粗糙的大巴掌胡乱在光头上搓了两把，急得直转圈。“那咋办？弟兄们每天练操消耗大，没肉吃，肚子瘪得像漏气的皮球。光喝符水也不顶饱啊！”
张平安没理他这茬。
他慢慢站起身，道袍下摆在潮湿的风里轻轻晃荡。
走到阳台边缘，他眯起眼睛。视线越过洛杉矶市中心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落在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太平洋上。
“封路。断供。”
张平安嘴角扯出一抹透着阴寒的冷笑。
“这帮蛮夷，倒也知道打仗得先断人粮草。可惜啊……”
他伸手抠掉核桃缝隙里的一点碎木屑。
“他们算错了一笔账。这老美的命脉，可不在那几条破高速公路上。”
……
同一时间。
洛杉矶长滩港口。全美最大、最繁忙的进出口吞吐集散地。
海风卷着浓烈的重油味和腥臭的死鱼味，刮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艘巨大的远洋货轮像钢铁怪兽一样，静静地停泊在深水码头旁。高耸入云的龙门吊发出沉闷的机械轰鸣，起重机钢缆拉扯着几十吨重的集装箱，咯吱作响。
港口调度室，一栋两层高的灰色混凝土建筑。
二楼的工会主席办公室里。
空调吹出强劲的冷风，但屋里的气氛却热得快烧起来了。
威尔逊，长滩港口码头工会的主席。
这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黑人壮汉，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桌沿上。他穿着件被汗水沤得发黄的白色老头衫，粗壮的胳膊上纹着一条盘踞的响尾蛇。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劣质雪茄，正拿一块油腻腻的破布，来回擦拭着一把巨大的黄色高音喇叭。
办公桌上，扔着十几部正在疯狂震动的工作手机。
“头儿！华尔街那边的船运公司又打电话来催了！”
一个瘦猴一样的白人调度员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货运清单。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海关那边下了死命令。所有停在港口的肉类冷冻柜，全部不准放行。说是配合高速公路管理局的‘违禁品排查’。”
瘦猴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
“那可是几万吨的冻肉啊！冷链车进不来港，就这么堆在码头上。要是断了电，明天全得发臭！”
威尔逊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吐掉嘴里那根嚼烂的雪茄，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
“查违禁品？查他妈个鬼！”
威尔逊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十几部手机稀里哗啦全掉在了地上。
他大步走到窗前。
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看着下面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扛着大包的码头工人。
这些粗糙的汉子，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薪水。上个月，还有两个兄弟因为疲劳作业，被掉下来的集装箱砸成了肉泥。
而那些坐在华尔街冷气房里的资本家，连半句抚恤的话都没说。
威尔逊粗大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红绳。
红绳底下，坠着一块被汗水浸透、边缘磨得发亮的黄木牌。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歪歪扭扭地画着个太极图。
那是上周，强尼带着几个黄巾力士，给他们这帮苦哈哈送来的“护身符”。顺带着，还送来了几大桶能治腰酸背痛的符水。
喝了那水，工人们几十年的关节炎全好了。扛起两百斤的面袋子，健步如飞。
“头儿……现在咋办？”
瘦猴看着威尔逊发呆，急得直跺脚。“船公司那边说了，要是今天卸不完货，扣咱们工会下个月的津贴！”
威尔逊转过头。
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瘦猴。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军用三防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刚进来的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汉克。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路不通。大仙说，让旗子升起来。”
威尔逊看着那行字，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擦得反光的黄色高音喇叭。
“扣津贴？去他妈的津贴！”
威尔逊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那把昂贵的老板椅。“咣当”一声巨响，椅子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他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通知所有泊位的工长！”
威尔逊扯着破锣嗓子在走廊里咆哮，声音震得墙皮直掉渣。
“把吊车全给老子停了！闸门拉死！告诉那帮华尔街的吸血鬼，今天这港口，老子不伺候了！”
……
十分钟后。
长滩港口，三号码头。
海风更硬了。
威尔逊站在几米高的集装箱堆垛上。手里举着那个黄色高音喇叭。
底下的空地上，乌压压挤满了刚刚从各个泊位上撤下来的码头工人。黑人、白人、拉美裔，什么肤色都有。
每个人身上都沾满着油污和汗臭。
“兄弟们！”
威尔逊按下喇叭开关。尖锐的电流啸叫声刺穿了海风的呼啸。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联邦政府那帮杂碎，把进洛杉矶的高速路给封了！他们想断了咱们大仙的粮！想把太平教会活活饿死！”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
这帮最底层的工人，平时受尽了白眼。是大贤良师的符水给了他们尊严，治好了他们的病痛。现在听说有人要砸恩人的饭碗，一个个气得眼珠子通红。
“操！干翻那帮穿黑皮的狗！”一个拉美裔工人挥舞着手里的铁扳手，破口大骂。
威尔逊把高音喇叭举过头顶。
另一只手，猛地从兜里扯出一条长长的、明黄色的粗布头巾。
布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抹刺眼的黄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无比扎眼。
“他们不是不让车进加州吗？”
威尔逊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那种底层人被逼急了的疯狂。
“那咱们就让全世界的货船，全烂在这片海里！”
他双手一扬，把那条黄头巾死死绑在自己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老子今天宣布！长滩港口工会，十万弟兄，全员加入太平教会！”
威尔逊冲着底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工人怒吼。
“苍天已死——！”
静了不到半秒。
底下十万个粗糙的汉子，像疯了一样。他们纷纷从口袋里、安全帽里扯出早就准备好的黄布条，胡乱绑在脑袋上。
声浪汇聚成海啸，直接压过了海上的汽笛声。
“黄天当立！！！”
就在这一瞬间。
长滩港口那几百座高耸入云的龙门吊，同时切断了电源。
起重机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叹息，巨大的钢铁摇臂僵死在半空中。
装卸车熄火。传送带停转。
整个北美西海岸的物流大动脉，在这震天动地的吼声中，彻底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