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主殿这一边。
何长老脸色难看。
阵法启动得太快。
身为筑基修士,他竟没能将方澈一并拉住,让这个丹峰弟子被卷入阵法之中。
“方师弟不会有事吧?”
“都怪我,方才我该多留意他的。”姜虹望着已经闭合的雾墙,脸上满是自责。
曲双元脸色也不好看。
方澈毕竟是跟着他们一同进来的师弟,何长老又将人交给他们照看。可阵法来得突然,他自己尚且要稳住身形,自然没能及时拉住方澈。
何长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怪你们。”
“这阵法乃是二阶阵法,即便是我,也只来得及拉住你们二人。”
他望着灰黑雾墙,目光阴沉。
“这阵法应当是冲着那佛门小和尚去的,方澈离他太近,才被一并卷入。”
说到这里,何长老心中仍有几分自责。
毕竟方澈原本是想回宗的,是他硬要让方澈跟着进来。
可眼下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何长老看向邪气最重的主殿方向,声音沉了下来。
“卷入阵法,是生是死,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们眼下能做的,便是尽快清理此地邪祟,找出养祟之人。”
“若是及时,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何长老周身法力流转,率先朝主殿走去。
曲双元和姜虹紧随其后。
进入主殿后,殿内反倒没有外面那般残破。
只是殿中阴冷得厉害。
地面上刻满了灰黑阵纹,阵纹之间有邪气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活着的黑线。
而在大殿正中,盘踞着一个约莫九尺高的巨大肉球。
那肉球不断蠕动,表面浮着一张张人脸。有的脸已经扭曲变形,有的仍勉强能看出原本模样。更深处,似乎还有残破的手脚与半截身形被裹在血肉里,随着肉球蠕动时隐时现。
肉球下方,是一道灰黑阵纹。
那阵纹将它固定在殿中,像是束缚,又像是在不断往它体内输送邪气。
它似乎无法移动,只能从体内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吟。
“爹……”
“陆……陆郎……”
那些声音交杂在一起,像是许多人在同一具身体里低声哭喊。
何长老没有半分迟疑。
“一起出手,尽快处理掉这凶祟!”
话音落下,他头顶浮现出一柄短剑。
短剑在法力的催动下迅速变大,剑身寒光流转,眨眼间便化作数丈长短,直刺殿中凶祟。
曲双元也同时出手。
他掌中紫珠雷光大盛,一道粗大紫雷从珠中激射而出,宛若雷蛇破空,轰向凶祟。
姜虹眼眸化作赤红,周身红色灵气升腾而起。
那灵气在她身前凝成一张巨弓,狂暴火灵力化作燃烧箭矢。
姜虹脚下一踏,身形跃起,拉弓如满月。
火焰箭矢破空而出。
月灵狐眼中泛起白光,口中喷出一道森寒光芒。
四道攻击几乎同时撞在凶祟身上。
“啊......”
凶祟发出一阵凄厉惨叫。
那声音极大,震得整座主殿都在微微颤动。
何长老三人连忙运转灵力稳住身形。
凶祟身下的阵纹,也在这一击之下悄然碎裂。
阵纹破碎的瞬间,一股令人心寒的气息从凶祟体内爆发开来。
“筑基气息?!”
“这怎么可能!”
何长老脸色骤变。
“邪祟无智,根本不可能修法!”
“它身上怎会有筑基层次的气息?这不是凶祟,这是秽祟!”
曲双元大步上前,将姜虹护在身后,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何长老目光阴沉,身前同时浮现出剑、斧、刀、戟四件法器。
四件法器在法力催动下迅速变大,带着沉重威势攻向秽祟。
秽祟见状,整个肉球表面的人脸似乎同时张开了嘴。
下一刻,它发出一声嘶吼。
灰黑邪气轰然爆发。
四件法器上的灵光被震得一阵溃散,纷纷倒飞而回。
那股嘶吼冲击继续朝何长老三人席卷而来。
何长老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阵盘,法力灌入其中。
一道防护光罩瞬间撑开,将三人一兽护在其中。
邪气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震响。
光罩剧烈晃动,却没有破碎。
何长老脸色越发难看。
这秽祟比他预想中更强。
他本身不过筑基一层,若不动用秘法,根本压不住眼前这东西。
“双元,姜虹,你们待在阵中。”
何长老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便一步踏出防护阵。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凝实。
下一刻,他体内法力开始急速压缩,尽数汇聚到拳锋之上。
原本筑基一层的气息,在秘法催动下,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万灵秘法第二重,羽灵破空!”
何长老一拳轰出。
黑白相间的法力从拳锋爆发,化作一道凶悍拳劲,轰然射向秽祟。
拳劲所过之处,空气发出阵阵撕裂之声,殿中邪气都随之翻涌破散。
“啊……”
“爹……爹爹……”
拳劲撞在秽祟身上。
秽祟庞大的身体被轰得狠狠倒在地上,发出阵阵凄厉叫喊。
它胸腹处被硬生生轰出一个五尺宽的大洞。
腥臭血肉炸散,洒满周围。
就连何长老身上,也溅了不少血污。
“陆……陆郎……”
“爹……”
秽祟仍在呻吟。
何长老也大口喘息着。
他取出一枚丹药服下,强行压住体内翻涌的法力。
随后,他再次抬起拳头。
体内法力疯狂汇聚,黑白相间的灵光从拳锋处一层层叠起。
脚下石砖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接连裂开。
他周围的邪气尽数消散,就连那只秽祟的低吟声都随之一滞。
这一击,必须彻底解决掉这只秽祟。
可就在第二拳即将落下之时。
何长老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秽祟身前。
那人单手合十,袖袍微动,周身佛光温润如水。
下一刻,金色光罩凭空浮现。
拳劲重重砸在光罩之上。
轰!
整座主殿随之剧震,殿中石柱崩开细密裂纹,殿顶碎石簌簌砸落,尘灰瞬间弥漫开来。
可那道白衣身影却只是衣袖轻轻一晃,脚下甚至未退半步。
“阿弥陀佛。”
“这位施主,杀心重了。”
何长老瞳孔微微一缩。
来人头顶戒疤,身披白净僧衣,眉目清正,周身佛光温润,若不是此刻立在秽祟身前,几乎看不出半点邪异。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寒。
他这一拳虽然仓促,却仍是以秘法催动,已有筑基三层之威。
可眼前这僧人只是抬手一挡,便将拳劲尽数拦下,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何长老心中顿时沉了下去。
佛门心灯境虽与筑基修士相当,可佛门传承悠久,功法底蕴向来不能以寻常修士衡量。
若这邪僧真已入心灯境,自己绝非其对手。
陆观尘没有理会何长老。
他走到秽祟面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处被轰开的血肉空洞。
心疼道:“秀儿,心儿不疼。”
“爹爹来了。”
“这就给你们疗伤。”
说罢,他取出一只宝瓶。
宝瓶口微微一倾。
一团蠕动的凶祟从瓶中滑出。
那凶祟邪气缭绕,却远远不如眼前这只庞大秽祟强横。它在陆观尘掌中不断扭动,表面隐约浮现出几张痛苦面孔。
陆观尘将它按入秽祟被轰开的血洞之中。
他口中低声诵念着什么。
那弱小凶祟竟一点点融入血肉之中。
血洞边缘开始蠕动。
破碎血肉像是活物一般缓缓合拢。
陆观尘没有停下。
他又从宝瓶中取出一只只被镇压的凶祟,继续按入秽祟伤口。
它们不断挣扎,却无法挣脱宝瓶束缚。
最终只能在陆观尘的经文声中,被一一融入巨大秽祟体内。
整个主殿内血肉蠕动之声不绝于耳。
一层层肉膜从伤口边缘生出,裹住空洞。
陆观尘的手上沾满血肉,白净的僧袍也变得鲜红。
姜虹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
何长老强忍心中寒意,从储物戒中取出传讯符。
可他刚一催动,传讯符便在掌心闪烁几下,随即暗淡下去。
消息传不出去。
这二阶阵法,仍在隔绝内外。
何长老立刻退回防护阵中,取出一块八卦阵盘,递给曲双元。
“双元,姜虹!”
“这是探阵盘。”
“你们去找阵眼,将其破坏,阵法一破,立刻通知宗门!”
“那邪僧方才不在此处,应当是去布置阵法了。阵眼不会离这里太远。”
“我来拖住他!”
曲双元接过阵盘。
两人都知道事情轻重,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朝殿外掠去。
何长老则神色紧绷地盯着陆观尘。
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大殿时。
殿门外的灰雾忽然向内一卷。
曲双元脚步猛地一顿。
他掌中的探阵盘剧烈颤动,盘面灵光瞬间紊乱。
下一刻。
咔嚓。
身后的防护阵骤然破碎。
一道沾满血肉的手掌,像是从虚空中探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姜虹脖颈上。
姜虹瞳孔骤缩。
还未等她催动符箓,整个人便被那只手掌提了起来。
“两位小施主,这是要去哪?”
陆观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前。
何长老一直死死盯着陆观尘,却仍没看清他是如何越过防护阵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姜虹已经落入陆观尘手中。
何长老掌中法力刚刚凝起,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姜虹此时被扣住咽喉,他这一击若是落下,未必能伤到陆观尘,反倒可能先害了姜虹性命。
姜虹脸色瞬间涨红,痛苦地抓住陆观尘手腕。
“曲……曲师兄……”
月灵狐见姜虹受制,顿时发出一声尖鸣。
它浑身白光亮起,朝陆观尘扑去。
陆观尘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灰黑邪气扫过。
月灵狐身上的白光瞬间破碎,整个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它落地后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灵光迅速黯淡。
再没了声息。
“月月!”
姜虹双眼瞬间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想要回头去看月灵狐,可脖颈被陆观尘死死扣住,连转动一下都极为艰难。
恐惧、悲伤与痛苦一并涌上心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曲双元眼中怒意暴涨。
“邪僧!”
“放开姜师妹!”
话音落下,他一把握住掌中紫珠。
紫珠之内,积蓄已久的雷霆之力轰然爆散,一道道狂暴紫雷瞬间涌入曲双元体内。
曲双元周身灵力暴涨,整个人被雷光包裹,化作一道紫色残影,朝陆观尘冲去。
可陆观尘只是伸出另一只手。
下一瞬,曲双元便被他扣住咽喉,提在半空。
曲双元身上的紫雷疯狂炸响,却始终无法撼动陆观尘分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此时的何长老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穿佛门僧衣,头顶戒疤,理应是佛门中人。”
“佛门普渡众生,清世间邪祟,镇一方妖魔。”
“你却与邪祟为伍,养祟害人!”
“简直是佛门大耻!”
“放开他们!”
陆观尘看了他一眼。
“我是自佛门而出。”
他声音平静。
“但我首先,是陆观尘。”
说到这里,他身形一闪,又回到秽祟身旁。
“而她们。”
“是我的妻子。”
“也是我的孩子。”
他松开双手,抚摸着秽祟。
可曲双元和姜虹并未落地。
两人像是被无形邪气钉在半空,动弹不得。
姜虹已经承受不住,昏厥过去。
曲双元则满脸痛苦,仍在死死咬牙。
何长老声音发沉。
“你想做什么?”
陆观尘再次从宝瓶中取出一只凶祟,按入那秽祟的伤口。
“做什么?”
“你,还有他们,都不过是我的试法之物。”
“待我给心儿疗完伤,便轮到你们。”
闻言,何长老眼中闪过决然。
今日已难善了,这邪僧显然不会因为口舌放了他们。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数枚丹药,一并含入口中。
丹药化开。
他的气息再次暴涨。
血气燃烧,秘法运转,竟将他的气息强行拔高到了筑基中期。
何长老身上的灵力变得狂暴起来。
陆观尘察觉到这股气息,停下手上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何长老。
“既然施主等不及。”
“那便先躺下吧。”
他将宝瓶收起,染血的手掌轻轻垂下。
周围灰黑邪气随之一沉。
“放心。”
“筑基境界的试法之物,还是很珍贵的。”
话音刚落,陆观尘身形一闪,出现在何长老面前。
一拳轰出。
何长老早有准备。
万灵秘法随之轰出。
两拳相撞。
轰!
狂暴气浪瞬间炸开,殿中灰黑邪气被震得大片消散。
两人脚下石砖寸寸崩裂,裂纹一路蔓延到殿柱之下。
下一刻,整根殿柱轰然裂开,半边殿顶随之塌落。
碎石、尘灰与断裂瓦片滚滚砸下。
何长老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残破殿墙之上,墙面瞬间裂开大片蛛网般的纹路。
落地后,何长老蜷伏在地,浑身不断抽搐。
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体内骨骼不知碎了多少,气息更是衰弱到了极点。
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陆观尘则站在原地,只是出拳的手微微有些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何长老,便不再理会。
随后转身回到秽祟身旁,继续低声诵经,修补那庞大肉身。
主殿之中,只剩血肉蠕动声,与秽祟若有若无的低语。
“爹……”
“心儿……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