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洞府之内,方澈本体盘膝而坐。
洞府外,那具太虚化身静静立着。
方澈心念微动,化身便沿着山路向外走去。
山风、草木气息、脚下山石的触感,都能从化身处传回。
方澈操控起来并无滞涩,心念所至,化身便随之而动。
单论操控,与本体并无区别。
经过外侧灵田时,王小平和许嘉定正在田中照看灵药。
两人如今都已练气三层,只是被练气初期到中期的瓶颈卡住,已有些时日。
不过二人并未因此乱了心性。
许嘉定依旧细致,王小平也比从前沉稳。
一阶灵田交到他们手中后,虽谈不上尽善尽美,却始终被照料得井井有条。
方澈没有现身。
王小平和许嘉定也并未察觉有人经过。
再往前,便是山门石碑。
石碑之后,迷踪阵静静运转。
随着化身走近,山路前方的白雾自行分开。
片刻后,化身走出了回雾山。
……
离开回雾山后,方澈没有去附近凡俗村镇打听消息。
凡人眼中的修仙者,多半只是“山中仙人”“云中神人”之类的传闻。
便是偶尔听过坊市、仙门,也多半真假难辨。
向凡人打听修仙界的事,意义不大。
既然此地属于武昌国,而武昌国又在南域偏西,临近西域,那么想寻找修仙坊市,继续往西并不合适。
方澈选择往东南方向而行。
若能路过修士行迹,或是遇见小宗门,自然可以顺势打探一番。
方澈取出青叶舟。
小舟迎风而长,化作丈许大小。
方澈踏上飞舟,法力微动。
青叶舟化作一道淡淡流光,朝东南方向飞去。
寻觅半日,方澈一无所获。
沿途所见,大多是山川林野,偶尔能看见凡俗村落与城镇。
可修士踪迹,却半点也无。
方澈立在飞舟之上,心中暗自摇头。
看来即便是在修仙界,修士也不是满天飞的存在。
偌大天地之间,凡人才是多数。
又过半日。
天色渐渐暗下。
方澈正准备寻一处地方暂作停留,忽然目光一动。
前方云层之下,有一艘灵舟缓缓飞过。
那灵舟不算大。
舟身暗褐,外形也算不得华美,速度并不快。
舟首站着一名老妪。
她身穿深色长袍,手扶木杖,脸上皱纹极深。
在她身后,则站着三名年轻修士。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算大,修为也不过练气层次。
看模样,像是某个小家族或小门派的修士。
方澈没有直接靠近。
他只是让青叶舟速度渐缓,最后停在那艘灵舟百丈之外。
这个距离,既能让对方听见他说话,也不至于显得逼迫太甚。
灵舟上的老妪很快察觉到了动静。
她抬头望来,脸色顿时一沉。
下一刻,灵舟表面亮起一层淡蓝色光幕。
灵舟上的防护禁制被直接激发。
三名年轻修士也随之紧张起来。
其中一名少年下意识握住腰间法器,看向方澈的目光里满是戒备。
方澈停在原处,并未继续向前。
他拱了拱手。
“在下散修韩青山,并无恶意。”
“只是初到此地,想向道友打听一些事。”
老妪站在舟首,目光仍旧戒备。
她没有撤去防护禁制,只隔着淡蓝色光幕开口道:“道友想打听什么?”
方澈目光从老妪身上一扫而过。
筑基一层。
只是气血已显衰败,法力也不算雄厚。
看样子,应当寿元已经不多。
方澈露出几分苦笑。
“不瞒道友,在下前些时日误触一处秘境残阵,被传送至附近。”
“如今对周围地界并不熟悉。”
“此番只是想寻一处修仙坊市,购置些常用之物。”
老妪看着他,沉默片刻。
显然,她并未完全相信这番说辞。
不过修仙界中秘境残阵不少。
误触阵法,被传送到陌生地界,也并非全然没有可能。
更何况,眼前之人是筑基修士。
既然对方停在百丈之外,没有强行靠近,老妪也不愿平白得罪。
她抬起手中木杖,朝西南方向指了指。
“此去西南约莫五百里,便是双溪山。”
“双溪山外有一处百川坊市,常有散修往来。”
“道友若只是购置寻常物品,去那里便够了。”
方澈将这个名字记下。
百川坊市。
双溪山。
他没有继续追问。
方澈拱手道:“多谢道友指点。”
老妪微微点头。
只是灵舟外的淡蓝色光幕仍旧没有散去。
方澈也不在意。
他重新催动青叶舟,朝西南方向驶去。
直到青叶舟远离之后,灵舟上的三名年轻修士才明显松了口气。
其中一名少女忍不住低声道:“族婆,那人真是被秘境传送来的?”
老妪望着远去的青叶舟,沉声道:“真假不重要。”
“他是筑基修士。”
“既然只是问路,告知便可。”
“修仙界中,少管闲事,少结无谓之怨。”
几名年轻修士连忙低头应是。
……
青叶舟上。
方澈立在舟首,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并不担心老妪欺骗自己。
只是一处坊市所在而已。
那老妪行事谨慎,身边又带着几个后辈,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平白得罪一位筑基散修。
况且,若真有问题,也无妨。
此行本就是化身探路。
遇上变数,方澈反倒能借此多了解一些周边情形。
五百里路,对下品玄器飞舟而言算不得远。
青叶舟穿过一片低矮山岭。
远处,两道溪流从山间蜿蜒而出,在山脚处汇聚成一片水泽。
水泽之后,依山而建着一片楼阁。
楼阁并不恢弘,却占地不小。
外侧有阵法光幕笼罩,入口处立着一座石门。
石门之上,刻着四个字。
百川坊市。
方澈没有绕行,也没有刻意遮掩行迹。
既然此番是以筑基散修韩青山的身份入坊市,便没必要显得过分小心。
青叶舟速度渐缓,最终在百川坊市入口外落下。
方澈收起飞舟,目光从坊市外扫过。
来往修士以练气居多。
筑基修士也有,只是不算常见。
坊市外侧有阵法光幕笼罩,入口处立着两名守门修士,皆是练气后期修为。
看样子,那老妪并未骗他,这里确实是一处中小坊市。
方澈迈步向坊市入口走去。
他并未刻意放出筑基气息,只维持在寻常筑基初期的程度。
可即便如此,入口处几名练气修士见他走来,还是下意识让开了些。
两个守门修士原本正在查验入坊玉牌,察觉到方澈身上的筑基气息后,神色也明显郑重了几分。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拱手道:“见过前辈。”
方澈微微点头。
守门修士不敢怠慢,语气比对先前那些练气散修客气许多。
“不知前辈是暂入坊市,还是要在坊中长住?”
方澈道:“暂住几日。”
那守门修士取出一枚灰白色木牌,道:“暂住入坊,需缴纳两枚下品灵石。此牌可用七日,七日内出入坊市皆可凭此牌通行。”
两枚下品灵石。
倒是不算贵。
方澈取出两块灵石递了过去。
守门修士双手接过,将那枚灰白木牌递给方澈,又道:“前辈若要歇脚,可往坊市东侧去。那边有几家客栈,皆供修士暂住。”
方澈接过木牌,没有多问,只道了一声:“多谢。”
守门修士连忙道:“前辈客气。”
方澈越过石门,走入百川坊市。
坊市之内,比他想象中要热闹些。
街道不算宽,却铺着平整青石。
两侧有一些散修在街边摆摊。
摊位上多是些低阶灵草、灵兽材料、残旧法器,偶尔还能看见几本泛黄玉简。
此时天色已暗,街边悬着一盏盏灵灯。
灯光不算明亮,却足以将整条街道照得清楚。
来往修士多是练气。
偶尔有筑基修士经过,周围练气修士也都会自觉避让。
方澈一路走过,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这些目光大多只是一触即收。
街上虽以练气修士居多,却也偶尔能见到筑基修士经过。
一名陌生筑基散修入坊,会引人注意,却也不至于掀起什么波澜。
方澈没有急着去丹药铺,也没有立刻打探二阶丹方。
天色已晚。
他沿着守门修士所指方向,往坊市东侧走去。
不多时,便看见一座三层木楼。
木楼外悬着一块牌匾。
云来客栈。
客栈门口有一名练气修士迎客,见方澈走来,立刻神色一正,躬身道:“前辈可是要住店?”
方澈点头。
“要一间清静些的房。”
那迎客修士连忙道:“有,有。二楼有静室,带隔音禁制,一日三枚下品灵石。三楼则有聚灵静室,一日十枚下品灵石。”
方澈道:“二楼静室即可。”
“我初来百川坊市,可有介绍坊市的简册?”
“有的。”迎客修士连忙从柜台后取出一本薄薄册子,双手递上。
“这是坊市中常备的《百川坊市略览》,里面记着几条主街、几家常驻店铺,以及入坊、摆摊、租住等事。”
“并非什么隐秘,只是给初来坊市的修士方便辨路用的。”
方澈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册子不厚,纸页也只是寻常灵纸。
上面画着简单坊市图,还标注着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客栈、摊市所在。
他没有在柜台前细看,只问道:“多少灵石?”
“不需要灵石,前辈只需要付房费就好。”迎客修士恭敬道。
方澈没有多言,取出三日房费交给他。
迎客修士收下后,取来一枚房牌,恭敬递上。
“前辈,这是二楼静室的房牌。”
方澈接过房牌,跟着他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
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一只蒲团,墙角还刻着几道简单禁制。
算不上奢华,却也干净清静。
迎客修士退下后,方澈关上房门,随手激活隔音禁制。
他在蒲团上坐下,取出那本《百川坊市略览》。
他翻开第一页。
百川坊市,位于武昌国双溪山外,建成已有一百余年。
此地名义上受紫霄宗庇护,每年向紫霄宗缴纳一笔供奉。
平日里真正管事的,则是坊市中的几家筑基家族,以及几家常驻商会。
册子后面,画着一幅简单坊市图。
整座百川坊市,大致分为东、南、西、北四片。
东街多客栈、酒楼,以及供修士短期租住的静室与洞府。
方澈如今住下的云来客栈,便在东街。
酒楼会售卖灵膳、灵酒,只是价格比凡俗酒楼高出许多。
至于租赁洞府,则多在东街尽头。
那些洞府依山而建,灵气比客栈静室更足,也有单独禁制防护。
只是租价不低,少则一月数十枚下品灵石,多则上百枚。
南街多丹药铺。
其中名气最大的,是玉丹阁。
玉丹阁背后乃是双溪山赵家。
赵家有两位筑基修士坐镇,在百川坊市中经营丹药生意多年。
寻常一阶丹药,玉丹阁大多都有售卖,偶尔也会放出少量二阶丹药。
除玉丹阁之外,南街还有几家小丹铺。
陆氏丹铺背后是陆家。
陆家只有一位筑基修士,生意不如玉丹阁大。
百草斋则与西街灵药生意牵连较深,多收灵草,也卖些成丹。
清和堂规模最小,平日多替练气散修配制养身、疗伤一类丹药。
方澈看到这里,指尖在“玉丹阁”和“陆氏丹铺”两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若要打探二阶丹方,玉丹阁和陆氏丹铺,倒是可以先列入考虑。
他继续往后翻。
西街多灵药、灵兽材料、矿石灵材买卖。
其中最大的灵药铺,便是百草斋。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专收灵兽皮骨、精血、爪牙的小铺。
北街则是散修摊市,也是方澈刚入坊市时经过的地方。
此处最为杂乱。
灵草、残旧法器、灵兽材料、玉简残篇、符箓、丹药,应有尽有。
只是真假难辨,价格也全看买卖双方眼力。
册子中特意注明,散修若要在北街摆摊,需先去坊市中央的管事楼登记。
普通摊位,一日一枚下品灵石。
若要租用北街两侧带棚的固定摊位,则一日三枚下品灵石。
售卖丹药这类入口之物,或符箓、法器这类斗法所用之物,还需额外交纳一枚下品灵石,由管事楼留下姓名与来历。
若售出之物出了问题,坊市不会替买家追责,但会将卖家记录在册。
日后再想摆摊,便要多缴一倍摊费。
方澈看到这里,暗自摇头。
这做法看似能压住一些假货,可真正出了问题,未必说得清。
东西售出之后,究竟是货物本身有问题,还是买家使用不当,谁又能轻易断定?
若卖家是筑基修士,坊市未必会为了几块灵石追究太深。
若买家是筑基修士,练气摊主即便有理,也未必敢争。
说到底,这规矩更多是让坊市有个名目管束散修,同时也能多收一笔灵石。
真正能不能讨回公道,还要看双方修为与背景。
册子最后,还提到坊市中央有一块告示牌。
每日清晨,都会有人在那里张贴收购、售卖、雇佣、组队、寻人一类消息。
若要张贴告示,也需去管事楼缴纳灵石。
寻常告示,一日一枚下品灵石。
若要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则三日十枚下品灵石起。
方澈将册子合上。
百川坊市的大致格局,方澈心中已有了数。
明日可以先去南街丹药铺探一探行情。
顺便出手小培元丹。
之后再去中央告示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