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缥缈法阁建成,转眼已是一年。
这一年里,回雾山上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法阁建成之后,方澈便告知三名弟子,自己要闭关修行。
山中大小事务,皆由三名弟子自行安排。
缥缈法阁一直开着。
三个月前,方澈虽曾感悟几门星辰法门,但那是在闭关之中完成的事。
对于王小平、许嘉定和阿璃而言,师父依旧闭关未出,山中也仍旧安稳如常。
方澈早就交代过,法阁中的功法术法虽多,却不可贪多,须得量力而行。
所以这一年里,三人进出缥缈法阁时,都记着方澈的话。
只是同样一句话,落在三人心里,结果却各不相同。
许嘉定最先定下心来。
初入缥缈法阁时,他也曾看过丹道、炼器、符箓、傀儡这些玉简。
但他没有急着上手。
每看一门,他都会先在心中衡量。
自己能不能沉下心。
与自己性情是否相合。
看过数日之后,他便将大半心思放在了阵法上。
阵道繁复,最讲究耐性。
一枚阵纹,一处灵气衔接,一点阵基偏差,都可能影响整座阵法运转。
旁人看着枯燥,许嘉定却能坐得住。
这一年下来,他在阵道上已经算是入了门。
聚灵、隔音、预警这些基础小阵的阵图,他已能看出大概脉络。
有时方澈留下的一些普通阵盘灵气流转不顺,他也能照着《一阶阵法师真解》,找出其中一两处衔接不畅之处。
只是入门归入门。
他还算不得真正的一阶阵法师。
一阶阵法师,至少要能独立布下一座完整小阵。
许嘉定还做不到。
他曾照着阵图,在山腰空地上尝试布置一座小聚灵阵。
阵旗能立。
阵基能落。
灵气也能被牵引过来。
可到了最后合阵时,阵纹之间总会出现轻微偏差。
灵气能聚,却聚不稳。
阵势能成,却撑不了多久。
不过许嘉定并不急。
阵法散了,他便拆掉重来。
阵纹偏了,他便重新描。
灵气衔接不稳,他便坐在阵盘前,一坐就是半日。
除了阵法,他还修了《火种诀》。
他修《火种诀》,不是为了炼丹炼器。
而是因为阵旗、阵盘、阵基日后都绕不开炼制与温养。
不懂火候,便难懂阵材。
白日里,他描阵纹、温养火种、照看灵田。
入夜之后,才盘坐修炼《引星诀》,借星辉纳灵。
日复一日,不急不躁。
那点火种不大。
进展也不快。
可始终稳稳悬在掌心,不乱,不散。
许嘉定还选了一门黄阶枪法,名为《守山枪诀》。
这门枪法不以杀伐见长。
它讲究守中带攻。
枪势沉稳,拦敌于身前。
一枪递出,不重花巧,只求守住门户。
他又修了一门黄阶身法《踏岩步》。
这门身法也不快。
《踏岩步》讲究落脚如踏岩,身形不易被震退。
若配合《守山枪诀》和土系法术,便更适合守位。
土系法术中,他主练《土墙术》。
又辅修《陷地术》和《石甲术》。
《土墙术》已经能稳定施展。
土墙不高,却厚实。
《陷地术》还不算熟,只能让一小片地面短暂松软。
《石甲术》更只是刚摸到门路。
可许嘉定并不嫌慢。
他每日只按自己的节奏修炼。
该练功时练功。
该描阵纹时描阵纹。
该照看灵田时照看灵田。
同样的《聚灵培籽术》,他用得也比王小平稳。
他不会急着将灵气压入灵种。
而是一点点牵引灵气,让灵气绕着灵种缓缓沉入土中。
王小平起初看见这一幕时,心中还颇有些不服气。
因为他也学了《聚灵培籽术》。
只是同样的法术,到了他手里,总少了几分火候。
王小平不是没有听方澈的话。
这一年里,他并没有真把丹道、炼器、阵法、傀儡、符箓全部当成主修。
他只是想一样样试过去。
看看自己究竟适合哪一道。
可试得越多,他心里越没底。
丹道,他试过。
控火时总是急。
火候稍偏,灵药便被烧坏。
炼器,他也试过。
同样一块灵铁,火力轻了不化,火力重了又伤材质。
阵法更让他头疼。
阵纹只差一笔,灵气便怎么都接不上。
傀儡一道看着有趣,可真正动手才知道,一具最简单的杂役傀儡,也要牵扯关节、灵线、阵纹和灵石嵌槽。
符箓更不用说。
明明前几笔画得还算像样,到了最后收笔时,手腕稍稍一抖,整张符纸便啪的一声烧成灰。
王小平坐在法阁二楼静室中,看着面前一堆报废符纸,脸色发黑。
“这也太难了。”
他小声嘀咕。
没人回答他。
王小平心里更闷。
他不是觉得师父给的东西不好。
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些东西都好,他才越看越想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可一年下来,他发现自己好像哪一道都不算适合。
丹道沉不下心。
炼器沉不下心。
阵法沉不下心。
傀儡太繁。
符箓太细。
他也学了几门基础法术。
《火球术》能打出去。
《小云雨术》倒是能用来浇灵田。
可这些法术都只是会了,还谈不上熟练。
灵气很快就被消耗完。
至于《聚灵培籽术》,他也学了。
但他施展此术时,总想快些见效。
灵气一急,便散。
灵气一散,灵种反而吸收不了多少。
灵田里的长势,也就始终不如许嘉定那边稳定。
更让王小平烦躁的是,他连自己最喜欢的剑法和身法,也练得不算顺。
缥缈法阁里有一门黄阶剑法,名为《青锋剑诀》。
剑诀并不玄妙。
讲究的是持剑要稳,出剑要直,灵力附剑,快准为先。
王小平最初看到这门剑诀时,心里其实很喜欢。
他小时候在凡俗镇子里,曾看过不少侠士话本。
书里的侠士,白衣负剑,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那时候的王小平不懂什么修仙,也不懂什么长生。
只是觉得,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仗剑行走,便该是一件极威风的事。
可真拿起剑之后,他才知道,话本里的侠士潇洒,和自己手里的剑完全不是一回事。
剑招一多,手便乱。
步法一快,气息便乱。
他还修了一门黄阶身法《轻烟步》。
此步轻灵,适合闪转腾挪。
可剑法和身法一同练时,王小平便常常顾此失彼。
有时剑刚刺出,步子先乱了。
有时身法刚刚转开,剑势又接不上。
这一日,他在山腰空地上练剑。
一剑刺出。
剑光歪了半寸。
他咬牙,又刺一剑。
灵力附在剑身上,却只在剑尖闪了一下,便散了。
王小平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收剑,又施展《轻烟步》。
步子刚起,身形向旁边一转。
可落地之时,脚下灵气没接上,整个人差点撞在一旁石头上。
王小平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长剑横在膝前。
他看着那柄剑,越看越烦。
“怎么什么都不成?”
不远处,许嘉定正蹲在一块平整青石旁,手中拿着刻刀,一笔一笔描着阵纹。
他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王师弟,你试得太多了。”
王小平脸色一僵。
“我也没真都修啊。”
“我知道。”许嘉定放下刻刀,“师父说量力而行,可以试,但试过之后,总要选。”
王小平沉默,心中有些不服。
“许师兄,你也学了阵法、《火种诀》、枪法、身法、土系法术,还不是一样多?”
许嘉定摇头。
“这几样于我而言也不轻松,只是我每日只练固定几样,没想着一日全成。”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描阵纹。
王小平张了张嘴,却没有反驳出来。
许嘉定确实学得也不少。
但他够沉稳。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像自己,看似什么都试了,心里却越来越乱。
想到阿璃,王小平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小师妹这一年,比他们两个都安静。
她很少在两位师兄面前说自己学了什么。
只是自入门之后,她便常常往缥缈法阁里去。
最初几日,王小平还以为,小师妹只是好奇。
毕竟法阁里的东西太多。
玉简、书册、图谱、杂记。
对一个刚入门修仙的小姑娘来说,看花眼也正常。
可后来他发现,阿璃并不是乱看。
她每次进去,都会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手里捧着玉简,一看就是许久。
有时是灵植玉简。
有时是傀儡玉简。
有时是阵法、炼器、灵草图谱。
王小平有一次看见她捧着一枚玉简坐在窗边。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看得很慢。
却不像看不懂。
更像是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年里,王小平和许嘉定都感觉,阿璃身上的修为气息似乎没怎么增长。
可她那块灵田,却一日比一日不同。
三人都有灵田。
也都学过《聚灵培籽术》。
王小平用得最差。
许嘉定用得好一些。
可阿璃那块灵田,从第三个月开始,便渐渐和他们两块拉开了差距。
最初只是灵草叶色更青。
后来,灵田里的灵气开始变得浓郁。
再后来,那些灵草年份增长得极快。
有些灵草明明种下时间不长,却已经隐隐生出老株才有的灵韵。
清晨时分,阿璃那块灵田上方常有淡淡灵雾浮起。
阳光一照,灵雾之中泛着细碎光点。
像是整块灵田都在呼吸。
王小平站在田埂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真是《聚灵培籽术》能种出来的?”
许嘉定蹲下身,捻起一点灵土看了许久。
“不像。”
王小平看向他。
“不像是什么意思?”
许嘉定沉默片刻。
“《聚灵培籽术》只是聚灵、养种、助长,做不到这种地步。”
王小平嘴角动了动。
两人心里其实都有答案。
缥缈法阁中,还有一门更深的灵植法门。
《本源生种秘典》。
他们都看过。
王小平只看了一小段,便觉得头昏。
那东西比《聚灵培籽术》难了不知多少。
《聚灵培籽术》只是教人如何引灵入土,如何温养灵种。
《本源生种秘典》讲的却是草木生机、灵种本源、灵气与生命之间的变化。
王小平看得出来,那门秘典很厉害。
许嘉定也看过。
他看得比王小平久些,却也只是将其中几句与阵道中灵气流转相印证。
真要修,他也没把握修成。
想到师父说过量力而行,他便没有再花时间尝试。
可阿璃多半已经修了。
而且造诣不浅。
只是她从未在两位师兄面前说起。
她只是照常去法阁。
照常去灵田。
照常抱着阿鳞,蹲在田边看那些灵草抽芽、生叶、吐露。
阿鳞也越来越喜欢趴在阿璃那块灵田边。
有时王小平想把它抱开,它还会不满地甩尾巴。
除了灵田,最让王小平受打击的是傀儡。
第二个月末,阿璃从法阁里搬出了几具小傀儡。
那些傀儡不过半人高。
身形简陋,动作也有些木讷。
不能斗法。
也挡不住灵兽。
可它们能搬水,能翻土,能驱赶虫鸟。
还能按照阿璃提前设好的路线,在灵田边慢慢巡走。
王小平看到那些小傀儡的时候,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师妹,这是你炼的?”
阿璃点点头。
“对呀,师兄,还可以吧?”
王小平看着那几具吱呀吱呀走动的小傀儡,又想起自己做的那堆连动都动不起来的木架子,沉默了很久。
许嘉定也看了许久。
他没有像王小平那样震惊。
只是走到傀儡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傀儡关节处的灵线。
“傀儡很出色。”
他虽未深修此道,但也读过傀儡真解,懂得基础傀儡的运转逻辑,看得出眼前这尊小傀儡关节稳、灵线顺,很是标准。
阿璃笑道。
“阿璃只是觉得它们可以拿来看田。”
后来,阿璃又炼了几具看田傀儡。
她没有藏私。
王小平和许嘉定那里,她各送了几具。
王小平一开始还想拒绝。
可看到阿璃灵田里,那几具小傀儡正慢吞吞地搬水、翻土,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还是收下了。
许嘉定也收了。
不过两人收下傀儡之后,并没有彻底把灵田交给傀儡。
每日清晨和黄昏,他们还是会去田里走一遍。
顺便练习《聚灵培籽术》。
王小平虽然用得不好,却也没完全放弃。
许嘉定则将照看灵田当成修炼的一部分。
他觉得灵田中的灵气流转,与阵法中的灵气运转,其实也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个在土里。
一个在阵纹中。
这一日,王小平练剑练得心烦,坐在山腰空地上不说话。
许嘉定仍在一旁描阵纹。
阿璃抱着一小捆灵草,从灵田方向走来。
她身后跟着两具小傀儡。
傀儡一摇一晃,怀里也抱着几株刚采下来的灵草。
阿璃走到近前,看了看王小平,又看了看他膝上的长剑。
“王师兄,又练剑啦?”
王小平闷声道:“练了。”
“练得不好吗?”阿璃低声问道。
王小平有些丧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是不是很笨?”
阿璃怔了一下。
许嘉定手里的刻刀也停了停。
王小平低头看着剑。
“丹道、炼器、阵法、傀儡、符箓,我好像哪一样都不成。”
“《聚灵培籽术》也用不好。”
“连剑法和身法,也练得乱七八糟。”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我试了一年,好像哪一样都不适合。”
阿璃抱着灵草,在他旁边蹲下。
她想了想,认真道:“王师兄,你是不是试得太久,反倒忘了师父说过的话?”
王小平一愣。
阿璃轻声道:“师父在法阁放了很多功法,但却不是让我们什么都学,更重要的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专心练下去。”
王小平看着她。
阿璃继续道:“就像灵田里的种子。”
“不是每一枚种子,都要长成一样的草木。”
“有的长成树,有的长成藤,有的只开一朵小花,也很好。”
王小平没有说话。
阿璃道:“只要有一样真的学好,也会很厉害的。”
许嘉定这时也开口。
“王师弟,是该下定决心了。”
他将手中阵纹最后一笔描完,才抬头道:“我也不是样样都能学。只是选了阵法,便把心思多放在阵法上。每日多描几道阵纹,日子久了,总会有些进境。”
他说完,又看向王小平膝上的剑。
“你练剑的时候,虽然常常出错,但比你画符时耐心得多。”
王小平低头看剑。
剑身青亮。
只是很普通的一柄低阶法剑。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想起书里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士。
他们也许不会炼丹。
不会炼器。
不会布阵。
不会画符。
可他们有一柄剑。
一柄剑,也能护住身后之人。
王小平忽然握紧剑柄。
“那我就练剑。”
阿璃眼睛微亮。
许嘉定也点了点头。
王小平站起身来。
他重新站到空地中央。
拔剑。
起手。
《青锋剑诀》第一式。
这一剑依旧不算快。
灵力附在剑身上,也依旧有些不稳。
可王小平这一次没有急着换下一门法术,也没有因为剑势不顺便烦躁地停下。
他收剑。
再刺。
一剑。
又一剑。
许嘉定在旁边看了片刻,重新低头描阵纹。
阿璃抱着灵草,轻轻笑了一下。
远处灵田之中,几具小傀儡慢吞吞地走过田埂。
山风吹过。
缥缈法阁檐角下的铜铃轻轻一响。
这一年时间里,三名弟子都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茫然。
许嘉定仍旧不急不躁,一点点往阵道上走。
王小平试了一年,终于放下杂念,选了剑。
阿璃则安安静静地待在法阁与灵田之间。
她身上的修为气息似乎没有增长多少。
可她那块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的灵田,还有那些慢吞吞巡田的小傀儡,都让两个师兄隐约明白。
小师妹走的路,或许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