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抬头看了一眼凤栖瑶庞大的真凤之躯。
即便断空岭荒僻。
如此庞大的身躯停留在这里,依旧太过扎眼。
他毕竟没有云素商那般通天手段。
想要让凤栖瑶帮忙将整座洞天带走。
便需要先将洞天的掌控权转交到她手中。
整个过程并非一时半刻能够完成。
少说也要花上几日。
方澈并不想这几日间恰好有修士经过此地,平白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
他开口道:
“你能将身躯变小一些吗?”
凤栖瑶闻言。
却没有立即回答。
反而凤眸微垂,目光古怪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愿意将自己变小吗?”
方澈微微一顿。
“我只是想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你若不愿,幻成人身也可。”
凤栖瑶顿时冷哼一声。
“你愿意双手趴地走路吗?”
方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那你之前为何又要幻成人形?”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人族贪得无厌。”
凤栖瑶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不满。
“本凤以前以真身行走。”
“你们人族修士看到本凤,不是叫人,便是想着抓我、杀我。”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
“偏偏杀都杀不完。”
“本凤烦了,才索性幻成人形。”
方澈沉默了一下。
这么说。
倒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真凤之躯本就是凤栖瑶原本的模样。
让她刻意缩小身躯。
于她而言,或许还真与让一个人族修士双手趴地行走没有多少区别。
方澈想了想。
以他们如今的底蕴。
只要来人不是二品金丹。
便都能应对。
既然如此。
倒也没必要强迫凤栖瑶改变真身。
想到这里。
方澈不再纠结。
“既如此。”
“散开你的神识。”
凤栖瑶闻言。
一双凤眸却忽然转了转。
“罢了罢了。”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便满足你。”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
随后又颇为自得地补了一句。
“谁叫我是好妖呢?”
话音落下。
凤栖瑶庞大的真凤之躯上,忽然泛起一层幽蓝色光华。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
转眼间。
便如清冷月华般铺展开来。
一根根冰蓝凤羽被光芒浸透。
庞大的身躯也随之迅速收拢。
双翼渐渐隐没。
修长的凤颈没入蓝光。
那足以遮去大片天光的真凤之躯,短短数息之间,便已经缩小了不知多少倍。
朦胧蓝光之中。
一道纤长的人形轮廓逐渐显现。
先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随后。
腰肢、肩颈、手臂,一点点从流动的蓝光中勾勒出来。
那道身影极为高挑。
腰肢纤细得恰到好处。
自腰线向上,曲线自然舒展。
往下又沿着修长双腿流畅延伸。
仿佛天地以最精细的笔触,一点点描摹而成。
随着周身蓝光渐渐淡去。
冷白如玉的肌肤也随之显露出来。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白皙。
那是一种近乎冰雪般的冷白。
在周围尚未散尽的淡蓝光晕映照下,仿佛蒙着一层极淡的莹润玉色。
一头冰蓝色长发自肩后倾泻而下。
一直垂落至腰际。
发丝随着山风轻轻浮动。
宛如一道被月色映亮的冰瀑。
几缕长发落在身前。
贴着冷白的肩颈滑落。
又被风轻轻拂起。
凤栖瑶那张精致至极的面容,也从朦胧蓝光中逐渐显露出来。
五官与此前一般无二。
依旧明艳得近乎挑不出半点瑕疵。
只是此刻。
她的睫毛也化作了冰蓝之色。
浓密而修长。
其间凝着一层极细的寒霜。
几颗晶莹冰珠缀在睫羽之间。
随着她微微眨眼。
冰珠便轻轻颤动。
映着天光,泛起细碎的幽蓝光泽。
她的秀眉间同样凝着几粒细小冰珠。
有的缀在眉梢。
有的落在眉间。
宛如寒冬清晨凝在冰枝上的晶莹露珠。
而在眉心正中。
一道浅蓝色痕印隐隐浮现。
颜色并不浓郁。
却与周围那些细碎冰珠相互映衬。
让那双本就极美的眉眼平添了几分异于人族的妖冶。
与此前一头赤红长发时相比。
此刻的凤栖瑶少了几分如烈火般灼人的明艳。
却多出了一股冰雪般的清冷。
两种模样截然不同。
落在她身上,却又都显得理所当然。
直到最后一丝蓝光散尽。
凤栖瑶就这么赤足悬在半空。
她抬起一只手。
随意将垂落在身前的长发向后一拢。
指尖轻轻一动。
一根冰蓝色发带忽然出现在她手中。
发带晶莹柔顺。
表面隐隐有细小灵纹一闪而逝。
凤栖瑶双手抬起。
将满头冰蓝长发拢到身后。
那根发带似乎颇有灵性。
自行绕过长发。
轻轻束紧。
只留下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脸侧。
随着山风微微晃动。
做完这一切。
凤栖瑶这才抬起眼眸。
看向方澈。
那双冰蓝色眼眸中明显带着几分得意。
“这下满意了?”
方澈没有立即回答。
目光反而落在了她束发的那根冰蓝色发带上。
刚才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看到凤栖瑶取用任何储物法器。
那根发带却凭空出现在了她手中。
看来凤栖瑶身上。
还有比寻常储物法器更加高明的储物手段。
而且。
那根看似普通的发带。
赫然也是一件三阶法器。
方澈只看了一眼。
便重新将目光落回凤栖瑶脸上。
“人族可没有不穿衣服的习惯。”
他淡淡说道。
凤栖瑶眨了眨眼。
似乎这才明白方澈的意思。
“原来如此。”
话音落下。
她周身再次泛起一层淡淡蓝光。
灵光沿着冷白肌肤迅速流淌。
不过转眼之间。
便化作一套冰蓝色的贴身衣物,将整个身躯包裹其中。
衣料紧贴肌肤。
几乎没有半分宽松。
凤栖瑶本就身形高挑。
此刻被那层冰蓝衣料紧紧包裹,纤细腰肢与修长双腿顿时被完整勾勒出来。
自肩颈而下。
胸前饱满的曲线微微隆起。
腰线却骤然收束。
随后又沿着腰胯向下舒展开来。
整副曼妙身姿几乎被那层紧致衣料原原本本地勾勒了出来。
配上她那头束在身后的冰蓝长发。
以及眉间尚未消散的晶莹冰珠。
反而比方才更加惹眼。
凤栖瑶低头打量了一眼。
似乎颇为满意。
随后重新抬起头。
“如何?”
方澈:“……”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路秘地之行。
凤栖瑶给他的印象一直极为鲜明。
话不多,性子清冷,行事果断。
尤其显化真身以后。
那份源自真凤血脉的高傲更是几乎没有半点遮掩。
而在天衡天地中。
她的心思又极为缜密。
很快便理清了两人之间的因果。
无论怎么看。
都很难与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凤栖瑶联系到一起。
方澈看了她片刻。
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平时都是如此吗?”
凤栖瑶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方澈没有回答。
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凤栖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似乎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你不喜欢?”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方澈。
“据我所知。”
“你们人族男修不都喜欢这样的吗?”
方澈眼神愈发古怪。
凤栖瑶见状。
顿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可不要误解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并未像那些人族一般贪得无厌,我并不讨厌你。”
“我只是顺着你们人族男修的喜好,换了身你们喜欢的装束给你看。”
说到这里。
她似乎还觉得自己颇为体贴。
微微扬了扬下巴。
方澈沉默了一瞬。
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之前的秘地之行,两人始终隔着一层戒备。
如今《两仪天衡契》已经定下。
两人说不上亲密,却没了那层顾虑。
或许她本就还有这样的一面。
方澈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换正常一点。”
“之前你幻化人身时那一套就可以。”
凤栖瑶之后要去回雾山。
方澈可不想自己的弟子第一次见到她。
看到的便是眼前这副奇怪装束。
凤栖瑶看着方澈那副认真的神色。
低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无趣。”
“你不去当秃驴,倒是可惜了。”
话毕,她还是随手一挥。
身上那套贴身衣物顿时化作一袭蓝色法袍。
除了颜色不同。
样式倒是与她此前幻化人身时所穿的那套相差不大。
她倒也没有继续折腾,神识缓缓散开。
方澈也没有耽搁。
盘膝坐在飞舟之上。
双目微闭。
神识随之朝四周铺展开来。
心念微动间。
原本隐藏在虚空深处的洞天顿时与他生出感应。
一道道只有他能够感知到的神识烙印随之浮现。
想要让凤栖瑶帮忙将整座洞天带走。
其中涉及洞天内部的空间节点、禁制,以及最核心的掌控烙印。
这些东西。
都需要方澈一点点向她开放。
最终整座洞天的掌控权才能到她手中。
方澈神识微动。
其中一道烙印缓缓脱离。
朝凤栖瑶所在的位置渡去。
凤栖瑶没有抵抗。
任由那道烙印融入神识。
很快。
第二道。
第三道。
越来越多属于洞天的神识烙印缓缓传来。
凤栖瑶最初还仔细感受了一番。
片刻后。
她便根据神识烙印传递的速度,大致推算出了所需时间。
三日左右。
一想到还要这样持续三日。
凤栖瑶顿时觉得有些无聊。
索性看向盘坐在对面的方澈。
“对了。”
“你真名叫什么?”
方澈睁开眼。
凤栖瑶已经继续说道:
“我真名便叫凤栖瑶。”
“凤凰非梧桐不栖,琼瑶非星渊不驻。”
“名字三字,皆取自其中。”
方澈闻言。
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一个妖族。
名字竟还有这般说法。
“方澈。”
“方圆的方。”
“清澈的澈。”
“澈?”
凤栖瑶轻声念了一遍。
随后微微点头。
“照见本心,清澈见明。”
“这个字倒是不错。”
“我挺喜欢。”
方澈看了她一眼。
见她此刻神色如常,几乎已经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从她受伤至今。
连同自己感悟《两仪天衡契》的时间在内,也不过才八日。
他问道:
“你的伤势都恢复了?”
“哪有那么快。”
凤栖瑶回答得十分随意。
“外伤倒是没什么。”
“我的血脉本就能够自行恢复。”
“再过些时日便好了。”
她稍稍停顿。
“麻烦的是被抽走的那些生机。”
“想要全部恢复。”
“起码还得三年。”
“三年?”
方澈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异。
他如今这具肉身之中。
本就融合了凤栖瑶的一部分气血生机。
此前凤栖瑶被抽走的那部分生机究竟有多么庞大,他再清楚不过。
相当于数个血丹子的气血生机。
如此庞大的生机损耗。
可到了凤栖瑶这里。
竟然只需要三年。
凤栖瑶点了点头。
似乎看出了方澈的惊讶。
“我的血脉不属于此界。”
“远比你们所知道的上古真凤血脉还要强横。”
方澈闻言,心中一惊。
他早就知道凤栖瑶血脉不凡。
却没想到她的血脉竟来自玄黄界之外。
难怪若是杀她,所牵扯的因果会如此之重。
方澈想了想。
“玄黄界外是什么样?”
“这我哪知道。”
凤栖瑶回答得十分干脆。
“我出世的时候就在此界了。”
说到这里。
她稍稍想了想。
“据佛门那些老秃驴所说。”
“佛门成立之时,我便已经存在了。”
“只是那时候还未出世。”
“我真正出世。”
“至今也不过三千年。”
方澈略感意外。
没想到她竟还与佛门有关联。
凤栖瑶则继续道:
“这方天地对我的成长限制极大。”
“而且似乎有些怪异。”
“出世之初。”
“光是适应这方天地,便用了两千五百年。”
说到这里。
凤栖瑶轻轻叹了一口气。
“之后又用了两百年。”
“才修到妖煞境。”
“西域佛门那些老秃驴见我终于有了些自保之力,这才肯放我出来。”
“如今三百年过去。”
“也不过才妖煞境圆满。”
方澈心中微动。
凤栖瑶的血脉虽然强横。
可单论修炼速度。
却远远算不上快。
天云宗那些真正天资出众的真传弟子。
修至筑基圆满。
也不过百载。
至于他自己。
修道至今才三十余载。
即便日后修到筑基圆满,也用不了多少年。
当然。
他拥有命格天道酬勤。
本就不能以常理而论。
以她那恐怖血脉,修为进展却如此慢。
看来这方天地对她的限制确实很大。
想到这里。
方澈问道:
“既如此。”
“你为何不继续留在西域?”
“按你所说,你与佛门还有些渊源。”
“留在那里,至少也有人庇护。”
凤栖瑶闻言。
却撇了撇嘴。
“出来当然是为了玩了。”
“我都有自保之力了。”
“还要他们庇护做什么?”
“西域那些老秃驴一个个跟木头似的。”
“一点都不好玩。”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也有四处寻找天地灵宝的心思。”
说罢。
凤栖瑶看向方澈,眼中多了几分揶揄之色。
“你们南域的人族修士可好玩多了。”
“虽然坏。”
“各种手段和花样倒是不少。”
说到这里。
凤栖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刚来南域时还遇见过一个炼器师。”
“专门把留影石炼成什么春宫珠。”
“说里面收录了不少仙子、妖女私下里的影像。”
“还分什么仙子卷、妖女卷。”
“说得有模有样。”
“还有一堆男修抢着买。”
凤栖瑶轻轻哼了一声。
“我当时觉得有趣。”
“还真买了一枚。”
方澈:“……”
凤栖瑶却像是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结果回头一看。”
“男的是他自己。”
“女的则是他幻化出来的一道分身。”
“再用幻术不断变换模样。”
“什么仙子、妖女。”
“全是他自己编出来骗灵石的。”
说到这里。
凤栖瑶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那人倒也真够狠的。”
“虽说只是一道分身。”
“可里面那些事,却半点都没含糊……”
方澈眼角一跳。
连忙打断:
“行了,我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眼见话被打断。
凤栖瑶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这三百年的游历,还有好多趣事没说呢。”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从那群无趣的人身边出来。”
“没想到接下来两千年。”
“还得跟另一个无趣的人绑在一块。”
她故作惆怅地摇了摇头。
“因果啊。”
方澈有些无言。
他倒不介意闲聊。
只是对凤栖瑶口中的这些“趣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即便你不愿待在佛门。”
“西域不是也有不少妖族吗?”
“怎么说,也比你在南域被人追着跑要好吧?”
“妖族嘛……”
凤栖瑶脸上的神色收了几分。
“妖族的领地意识极强。”
“我又不属于它们任何一脉。”
“去了它们的领地。”
“自然免不了被敌视。”
“境遇也未必比待在南域好多少。”
凤栖瑶淡淡道。
方澈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
“你为何不寻一处地方静修?”
“早些成长起来。”
“也能早日脱离此界,找到自己的血脉至亲。”
凤栖瑶瞥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你们人族。”
“什么都得靠自己一点点修出来。”
“我的修为与血脉成长息息相关。”
“就算寻个地方闭关千年,也未必能比现在快上多少。”
“想要加快。”
“便只能寻找一些真正适合我的天地灵宝。”
“可即便如此。”
“提升也十分缓慢。”
说到这里。
凤栖瑶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原本还有些随意的冰蓝色眼眸,也渐渐安静下来。
“血脉至亲……”
她低声念了一遍。
眸中隐约闪过一丝黯然。
“我能感觉到。”
“自己的血脉源头一直都在。”
“只是太远了。”
她微微抬头。
望向远处天穹。
“偏偏此界又处处压制我的血脉。”
“以我现在的修为。”
“连这层束缚都挣不开。”
“更别说循着血脉感应去找他们了。”
说到最后。
凤栖瑶的声音也轻了几分。
妖族本就比人族更加看重血脉。
若有可能。
她自然也想回到属于自己的族群。
而不是一直孤零零地留在这片陌生天地。
片刻后。
凤栖瑶才轻轻摇了摇头。
“除非有一天。”
“这方天地出现什么变化。”
“不再像现在这样压制我的血脉。”
“等我真正成长起来……”
她稍稍停顿。
“或许才有机会去寻。”
方澈看着她。
也察觉到了她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伤感。
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如此看来。
凤栖瑶与他倒还有几分相似。
两人都不属于这片天地。
也都想有朝一日脱离此界。
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只不过。
凤栖瑶至少还能确定。
自己的血脉源头依旧存在。
而他。
甚至不知道郑秀丽与方文山如今究竟如何。
这么多年过去。
他们或许早已经不在人世。
可方澈从未真正将这个可能当成最后的答案。
他自己都能死后穿越到玄黄界。
修仙、妖族,以及种种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今都已经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既然如此。
又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有亲眼看到结果之前。
一切终究只是猜测。
有朝一日。
他自然会亲自去寻找答案。
换作此前。
涉及凤栖瑶血脉来历这等隐秘。
即便她亲口说出。
方澈也不会轻易尽信。
可如今《两仪天衡契》已经定下。
她若是不愿说,大可以闭口不提。
可若明知为假,还故意说出来误导他。
本身便已经是在算计。
真要如此。
她此刻早已触发契约制约。
根本不可能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而这份制约。
对方澈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