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黎村。
最早的时候。
这里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村落。
只有昌、黎两姓人家聚居于此。
后来附近时有山匪出没,山林中又常有野兽伤人。
一些原本散居在周围的小户,为了彼此照应,也陆陆续续搬了过来。
王家,许家,还有其他一些外姓。
岁月久了。
人越来越多。
才有了如今的昌黎村。
村里人大多靠田地吃饭。
春种秋收。
农闲时,青壮才会进山打些野兽,砍柴采些山货。
山里的东西只是添补。
真正让这个村子延续一代又一代的,始终还是脚下这些田。
各家的日子自然也不尽相同。
昌、黎两姓在此扎根最久。
其中几支家底厚些的人家,手里田地更多,家中养着耕牛,粮仓里也常年有些余粮。
算得上村里的富户。
至于后来搬来的小户。
大多只有几亩薄田。
一年忙到头,也只够一家老小吃用。
直到那一日。
轰。
一声沉闷巨响忽然从回雾山深处传来。
紧接着。
大地剧烈震动。
村中几堵年久失修的土墙直接开裂。
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山林间更是群鸟惊飞。
无数野兽朝着远处奔逃。
“地龙翻身了!”
“快出来!”
整个昌黎村顿时乱成一团。
直到许久之后。
震动才渐渐平息。
不少人惊魂未定。
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回雾山。
“是不是仙山出了什么事?”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四周顿时安静不少。
昌黎村的人都知道。
回雾山中一直住着仙人。
只不过这么多年来。
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最多只是偶尔听闻谁家得过仙人赐下的东西。
至于仙人究竟什么模样。
山上又是什么光景。
没人知道。
当日夜里。
村中几户人家聚在一起商议了许久。
第二日。
便有人收拾家当。
带着一家老小搬去了回雾山脚。
有人不解。
“山里才刚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们还往山边搬?”
那人却摇了摇头。
“仙人就在山上。”
“真有什么灾祸。”
“离仙人近些,总比咱们自己扛着好。”
最初过去的只有几户。
他们在山脚搭起草棚。
垒起灶台。
每日还会朝着回雾山烧香叩拜。
过了一段时间。
见这些人始终平安无事。
又陆续有人搬去。
昌姓。
黎姓。
外姓。
都有。
山脚渐渐多出了一片简陋聚落。
起初。
这些人依旧会回昌黎村照看田地。
只是来回终究麻烦。
偏偏山脚附近的林子里又有不少野兽。
一头鹿。
便够一家人吃上许多日。
若是猎到一头野猪。
还能晒下不少肉干。
相比之下。
种田却要从春忙到秋。
渐渐地。
进山的人越来越多。
回去照看田地的人越来越少。
一些田地开始荒废。
可那段时间。
住在山脚的人反而过得比以前更宽裕。
于是。
每日跪拜仙山的人也越来越多。
“若不是仙师庇佑。”
“哪能天天都有猎物?”
类似的话。
说得久了。
不少人自己也信了。
只是山里的野兽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
以前昌黎村的人只是农闲偶尔进山。
如今却有数十户人家日日靠山林吃饭。
不过大半年。
附近野兽便少了大半。
剩下的也纷纷逃入更深的山林。
有人一早进山。
天黑回来。
肩上却只有两只瘦兔。
也有人连续几日一无所获。
这时候。
他们才重新想起那些已经荒掉的田地。
昌黎村里那些没有搬走的人。
仍旧种田,收粮。
手中自然还有吃的。
最开始。
山脚的人只是回来借。
同村多年。
不少人之间还有亲族关系。
能帮的也就帮一些。
可借的人越来越多。
昌黎村的人自己同样要过日子。
渐渐便有人不肯再拿。
争执也越来越多。
直到后来。
山脚那边开始有人说:
“咱们日日守在仙山脚下。”
“替大家供奉仙师。”
“这段时间村里平平安安。”
“谁敢说没有仙师庇护?”
“如今咱们没粮了。”
“村里匀一些出来。”
“总不能让守着仙山的人先饿死吧?”
终于有一日。
数十名青壮一起回了昌黎村。
最先遭殃的。
便是村中几户富户的粮仓。
粮仓被强行打开。
一袋袋粮食被搬走。
有人上前阻拦。
很快便被推倒。
一名老妇人死死抱住粮袋。
“不能拿!”
“这是留着过冬的!”
可最后还是被人拉开。
谷物、腌肉,甚至连部分种粮都没能留下。
山脚的人没有杀人。
他们只是要粮。
可等他们离开。
不少人家的粮仓已经空了大半。
有人坐在门前。
许久没有说话。
老人则弯着腰。
将被踩进泥里的谷粒一颗颗捡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
第二年。
一场真正的大旱来了。
田地干裂。
溪流见底。
就连村中几口常年有水的浅井,也一日日浅下去。
庄稼大片枯死。
昌黎村的人每日望天。
山脚的人则日日跪在回雾山前。
“求仙师降雨!”
“求仙师救命!”
可回雾山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两边的日子都越来越难。
昌黎村此前已经被抢走不少储粮。
山脚那些人的田地又大多荒废。
附近野兽也几乎被猎空。
有人开始往更远的山林寻找猎物。
有的人去了。
便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人决定离开昌黎村。
去其他地方寻活路。
可距离这里最近的下一个村落都十分遥远。
昌黎村又没有车马。
一家老小只能徒步。
沿途山林密布。
野兽。
山匪。
哪一个都可能要命。
可留下。
一样可能饿死。
所以还是有人走了。
有人背着孩子。
有人搀着老人。
一户又一户消失在山道尽头。
最后究竟有没有走到下一个村落。
有没有活下来。
谁也不知道。
这一场旱灾。
足足持续了一年。
这一日。
回雾山上忽然走下来一道小小身影。
阿璃的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
一身干净衣裙。
乌黑长发被一枚精致发饰简单束起。
一条山鳞蛇缠绕在她身间。
只是相比寻常山鳞蛇。
这条要大上许多。
一路跟着阿璃。
显得极为安静。
阿璃这次下山。
原本只是想来昌黎村看看。
王小平与许嘉定平日偶尔也会提到这个地方。
没想到才刚走到山脚。
附近一名男子便看见了她。
那人先是一愣。
随后看向她身后的回雾山。
脸色顿时大变。
“仙……”
“仙师!”
扑通。
那人直接跪了下去。
四周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边。
很快便跪倒一片。
“仙师!”
“仙师终于下山了!”
“求仙师救命!”
阿璃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群。
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们先起来。”
没人起来。
反而哭喊得更加厉害。
阿璃听了一会儿。
才知道山下已经旱了整整一年。
许多人都快没有粮食了。
她又去了昌黎村。
入眼尽是枯败的田地。
不少屋舍已经空了。
留下的人也大多面黄肌瘦。
阿璃来到田边。
蹲下身。
抓起一把已经干硬的泥土。
她想得很简单。
既然没粮。
那就让粮食长出来。
一缕缕灵力从体内流转而出。
《本源生种秘典》。
淡淡青光没入土地。
很快。
一株已经枯黄的稻苗轻轻颤动。
卷起的叶片重新舒展。
枯黄褪去。
泛起青绿。
紧接着。
一株。
两株。
百株。
千株。
大片田野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抽穗。
结实。
不过片刻。
原本濒临绝收的农田便已经一片金黄。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枝头。
风一吹。
大片稻浪起伏。
阿璃没有停下。
又施展小云雨术。
云气缓缓汇聚。
细密雨丝落下。
持续许久。
干涸的沟渠重新有了水。
几口几乎见底的浅井。
水位也一点点涨了回来。
四周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呆呆望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有人猛地跪倒。
“仙迹!”
“仙师显灵了!”
下一刻。
哭声。
笑声。
叩拜声响成一片。
阿璃却只是看了看田里的粮。
又看了看四周的人。
这些粮并不少。
她大致算过。
只要正常分配。
节省一些。
足够他们撑上很长时间。
如今水也足够了。
阿璃终于放下心来。
当天便返回了回雾山。
可她不知道。
就在自己离开以后。
山脚那些日日祭拜仙人的村民。
却久久没有起身。
当天晚上。
有人望着回雾山。
忽然开口:
“仙山上一直都有仙人。”
“可这么多年。”
“谁见过仙师真正下山?”
四周渐渐安静。
“咱们搬到山脚以后。”
“日日烧香。”
“日日叩拜。”
“如今仙师不但亲自下山。”
“还赐下粮食和雨水。”
那人越说越笃定。
“这说明咱们这些年的供奉。”
“仙师都看在眼里。”
“如今终于有了回应。”
这番话很快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同。
甚至有人开始自称。
仙师虔徒。
第二日。
山脚大量青壮便去了昌黎村。
在他们看来。
那些粮食虽然长在昌黎村的田里。
可真正令粮食成熟的。
是仙师。
而仙师又是因为他们多年虔诚才终于现身。
所以这些粮。
自然应该由他们先取。
最终。
大半粮食都被山脚的人带走。
昌黎村真正留下来的粮食反而不多。
而这一切。
阿璃并不知道。
事情也没有就此停下。
昌黎村中有人见山脚那些人拿走了大半粮食。
心思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既然守着田地没用。
住到仙山脚下反而能得到仙师庇护。
那为什么不搬过去?
于是又有人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山脚。
可原本住在那里的人却不愿再收。
“粮食就这么多。”
“人都搬过来。”
“以后吃什么?”
双方争执越来越激烈。
最后甚至动起了手。
混乱中。
一名男子被木棍砸中头颅。
当夜便死了。
可真正让局面彻底失控的。
是又过了一段时日之后。
山脚那些人手中的粮食其实还有不少。
可经历过此前那段饥饿。
看着粮袋一日日减少。
已经没人能够真正安心。
“这些粮吃完以后呢?”
一句话。
让四周安静下来。
仙师什么时候还会下山。
谁也不知道。
于是。
他们再次将目光放到了昌黎村。
这一次。
不是为了今日填饱肚子。
而是为了以后还有粮吃。
没过多久。
山脚大批青壮第二次去了昌黎村。
“你们不是还有粮吗?”
有人挡在粮仓前。
声音发颤。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
最终只是道:
“有。”
“可总有吃完的时候。”
“我们也得给家里人留条后路。”
昌黎村的人顿时红了眼。
“你们要留后路。”
“我们就不用活了?”
没人回答。
也没人退。
第一次。
山脚的人拿走的。
主要还是各家积存下来的粮食。
可这一次。
昌黎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作余粮的东西。
剩下的。
都是各家活命的口粮。
以及以后重新播种的种粮。
那些粮被带回山脚后。
并没有立刻吃掉。
有人藏进屋里。
有人封进陶缸。
甚至还有人埋进地下。
看着储粮越来越多。
他们心中才终于踏实下来。
而昌黎村。
却真正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吃了。
老人最先撑不住。
体弱的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倒下。
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死得更快。
鸡鸭早已吃尽。
耕牛也没有留下。
野菜。
草根。
树皮。
凡是能够入口的东西。
都被找了一遍。
到了后来。
就连死去的人。
也开始不再下葬。
几个月后。
阿璃第二次下山。
这一次。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悄悄来到山脚。
山脚聚落比上一次更加拥挤。
许多人虽然面色蜡黄。
却至少还有力气走动。
灶台上冒着热气。
锅里煮着稀粥。
不远处的祭台。
甚至还摆着一小碗粮食和几块肉干。
几名村民正跪在下面。
祈求仙师继续庇佑。
阿璃看了一会儿。
没有现身。
随后朝昌黎村走去。
不过短短一段路。
眼前却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村中安静得出奇。
没有鸡鸣。
也没有犬吠。
不少屋门就那么敞着。
灶台早已冷透。
路边甚至还有无人收殓的尸体。
阿璃越走。
脚步便越慢。
忽然。
一股焦糊味飘来。
她循着味道望去。
一间残破屋舍前。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正守着一口破锅。
旁边坐着两个同样瘦弱的孩子。
一动不动盯着锅里。
阿璃靠近以后。
终于看清了锅里煮着的东西。
她脚步一下停住。
那不是兽肉。
屋舍角落。
还躺着一具已经死去多日的尸体。
腿上少了一大片血肉。
男人没有发现她。
只是不断往火堆里添着枯枝。
两个孩子也没有哭。
只是等着锅里的肉煮熟。
阿璃看了许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山时。
那片重新变得金黄的稻田。
还有重新蓄满水的几口井。
那些粮明明是够的。
至少按照她当时的计算。
所有人都不该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可现在。
山脚那些人的粮仓中甚至还有存粮。
还能拿出粮食供奉。
而这里的人。
却已经开始吃死人。
阿璃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堵闷。
自己上一次。
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现身。
而是在附近悄悄待了几日。
几日下来。
阿璃渐渐看明白了。
搬到山脚。
打猎。
抢粮。
拒绝后来的人。
所有人做这些事情。
说到底。
都只是想活下去。
可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眼前怎么活。
最后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活不下去。
直到这时。
阿璃才真正意识到。
所谓山脚的人。
所谓昌黎村的人。
原本根本就是一群人。
昌姓。
黎姓。
外姓。
其中不少人甚至还是亲族。
如今却已经站成了两边。
这一日。
阿璃坐在荒田边。
想了很久。
远处。
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僧人缓缓经过。
路过一户人家时。
还顺手替一名老人挑了两桶水。
阿璃看了他一眼。
没有太在意。
那僧人也只是缓步离去。
又过了两日。
阿璃终于起身。
她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山脚的人第一个跪了下来。
“仙师!”
“求仙师再赐些粮吧!”
“求仙师降雨!”
昌黎村剩下的人也很快赶了过来。
阿璃看着眼前泾渭分明站成两边的人。
沉默片刻。
才开口:
“都过来。”
众人一愣。
山脚有人忍不住道:
“仙师。”
“他们……”
阿璃却只是看着两边。
“都来。”
没人再敢说什么。
山脚的人。
昌黎村的人。
最终全部聚到了一处。
阿璃取出不少粮食。
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分给众人带走。
所有粮食统一放在一处。
每日生火煮食。
分量不算多。
只够让所有人维持体力。
不至于再有人饿死。
随后。
她又拿出大量农具。
锄头。
铁锹。
木镐。
众人更加不解。
阿璃没有解释。
而是施展勘探术。
灵力随着法诀一点点渗入地下。
土石。
湿气。
水流。
各种细微变化不断传入感知。
没过多久。
她便找到了水脉。
而且并不算深。
若是按照如今的位置。
这些人用不了几个月就能挖到。
阿璃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最终又悄悄催动灵力。
将那股地下水脉向更深处牵引了一截。
做完这些。
她才伸手指向脚下。
“从这里挖。”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心翼翼问:
“仙师。”
“下面有什么?”
“水。”
不少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可很快又有人问道:
“仙师既然能降雨。”
“为什么不直接把水赐下来?”
阿璃看向那人。
“我可以。”
四周顿时一静。
阿璃却继续道:
“可我会走。”
“你们以后还要活。”
“所以这一次。”
“你们自己挖。”
众人沉默下来。
最终。
第一个人拿起了铁锹。
很快便有第二个。
第三个。
最开始。
两边的人依旧互相看不顺眼。
此前抢粮留下的怨气。
自然不可能几日便消失。
有人宁愿多走几步。
也不愿和另一边的人抬同一筐土。
阿璃看在眼里。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重新分了人。
原本住在山脚的。
一直留在昌黎村的。
全部打散。
年轻力壮的负责下坑挖土。
其他能出力的。
便在上面拉绳、运土、搬石。
年纪大的也没有闲着。
有人生火煮食。
有人看管粮食。
也有人帮忙照看年幼的孩子。
最开始。
麻烦依旧不少。
有人嫌自己干得多。
有人觉得别人偷懒。
一把趁手些的铁锹。
几个人都想用。
就连吃饭的时候。
也有人忍不住多盛半勺。
“我今日在下面挖了一整日。”
“多吃一点怎么了?”
旁边立刻有人不服。
“运出来的土难道自己会飞?不是全靠我?”
几句话下来。
很快又要吵起来。
阿璃站在一旁听了半晌。
忽然发现。
他们很多争执。
其实根本说不清。
谁今日做了什么。
谁昨日歇过。
每日到底用了多少粮。
还剩下多少。
全靠人记。
时间一久。
谁都有自己的说法。
第二日。
阿璃找来几块木板。
又拿了些木炭。
开始教他们认最简单的数字。
随后又是一些最常用的字。
人。
粮。
水。
田。
再往后。
便是每日的人数、粮食和分工。
阿璃都开始一点点记在木板上。
最开始。
大多数人连数字都认不全。
写出来的字更是歪歪扭扭。
阿璃便一遍遍教。
渐渐地。
也有人开始认得木板上的字。
其中有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者。
下不了坑。
学这些东西却很快。
没过多久。
每日用掉多少粮。
还有多少人吃饭。
便都由他坐在粮堆旁记着。
另外几名老人则守着灶台。
按人数下米。
分粮时的争执。
也渐渐少了许多。
慢慢地。
木板上记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今日谁下坑。
谁运土。
谁歇息。
用了多少粮。
还剩多少粮。
哪件农具坏了。
明日又该由谁替换。
最开始。
这些事情还都要阿璃来安排。
后来。
众人自己便会围在木板前商量。
争执依旧会有。
可至少不再像最开始那样。
谁都觉得自己有理。
很多事情渐渐有了章法。
挖水的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三个月。
四个月。
坑越来越深。
却始终没有见水。
终于有人开始焦躁。
“到底还要挖多久?”
“仙师不是说下面有水吗?”
“都这么深了……”
还有人忍不住看向阿璃。
“仙师。”
“下面真的有水?”
阿璃当然知道有。
那条水脉。
本就是她亲手往更深处牵引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
“有。”
“继续。”
众人沉默一阵后。
还是重新拿起了工具。
又过了一段时日。
一侧坑壁忽然松动。
大量泥土轰然落下。
一名昌黎村男子脚下一滑。
整个人险些被埋进去。
距离他最近的人猛地扑了过去。
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两人一起摔进泥里。
直到被其他人拉上来。
那名昌黎村男子才看清。
刚才救自己的。
正是当初跟着山脚众人抢过他家粮食的人。
两人坐在泥地里。
彼此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日。
却依旧一起下了坑。
几个月下来。
彼此搭把手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坑越深。
他们需要依靠彼此的地方便越多。
有人累了。
有人伤了。
总得有人接上。
过去发生的事。
当然没人真的忘记。
可每日一起挖土。
一起抬石。
一起吃同一锅饭。
再一起从天亮忙到天黑。
曾经分得清清楚楚的两拨人。
渐渐也没有那么容易分开了。
到后来。
众人口中说得更多的。
已经不是谁住在山脚。
谁留在昌黎村。
而是今日还有多少土没运。
明日谁下坑。
就这样。
又是数月过去。
前前后后。
众人已经挖了将近一年。
终于有一天。
坑底有人忽然大喊:
“湿了!”
所有人顿时停下动作。
越来越多人围了过去。
最下面的泥土。
真的已经有些湿润。
继续往下。
石缝之间开始渗出水珠。
一滴。
两滴。
越来越多。
直到某一刻。
地下泥层猛地被冲开。
哗。
一股水流骤然喷涌而出。
“水!”
“有水了!”
整个坑边瞬间沸腾。
有人直接扑进泥水里。
有人跪在地上捧水喝。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
更多人只是站在那里。
笑着笑着。
眼泪便落了下来。
水不断涌出。
一点点填满他们这一年挖出的巨大深坑。
最终形成一片不小的水泊。
阿璃站在人群之外。
安静看着这一切。
没过多久。
已经有人自己拿起锄头。
朝荒田走去。
“先把这边清出来。”
“那边挖沟。”
“把水引过去。”
“今年先少种些。”
“种粮得留好。”
很快。
其他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没人再等阿璃吩咐。
这一年里。
山脚那座祭台早已落满灰尘。
最开始。
还有人偶尔朝那边看上一眼。
可后来。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
阿璃看了许久。
随后伸手一挥。
一袋袋粮食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这些粮。
足够他们撑到下一批庄稼成熟。
有人很快发现了这边。
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抬头。
“仙师……”
可话音才刚出口。
阿璃身形微动。
已经瞬间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众人怔怔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粮食。
又望向远处刚刚清理出来的田地。
这一次。
没人再跪下。
很快。
一把把锄头重新扛上肩头。
众人继续朝田里走去。
离开昌黎村一段距离后。
阿璃才停下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
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感觉。
终于彻底松开。
不知不觉间。
回雾山那场震动。
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阿璃收回目光。
正准备回山。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阿弥陀佛。”
“这位施主。”
“还请留步。”
阿璃脚步一顿。
猛地回头。
不远处。
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名身穿白衣的中年僧人。
头顶光洁。
面容清秀。
双手合十。
正含笑望着她。
阿璃眼中顿时多出几分警惕。
如今的她。
已经练气圆满。
可眼前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而且。
这个僧人。
她之前似乎还见过。
中年僧人微微一礼。
“小僧悟真。”
“见过施主。”
阿璃没有说话。
悟真则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重新开垦农田的众人。
许久后。
才轻声道:
“小僧在此停留已有一年有余。”
“原本有一事。”
“始终未能想明白。”
“观施主这一年来所行。”
“小僧终于想明白了。”
阿璃眨了眨眼。
“什么事?”
悟真笑了笑。
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一翻。
一枚略显古旧的玉简出现在掌心。
“小僧承了施主一份因果。”
“这门法。”
“便赠予施主吧。”
玉简缓缓飞到阿璃身前。
上面刻着五个古字。
《龙象镇狱劲》。
阿璃看了一眼。
连忙摇头。
“不行。”
“阿璃已经有师父了。”
悟真不由失笑。
“传一门法。”
“又不是收施主为徒。”
“东西既已给了施主。”
“如何处置。”
“施主自行决定便是。”
话音落下。
阿璃只觉得眼前微微一花。
再看时。
原本站在那里的悟真已经不见踪影。
她连忙四下望去。
周围空空荡荡。
哪里还有那名白衣僧人的身影。
阿璃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悬在面前的玉简。
最终还是将其收起。
“还是回去问问师父。”
另一边。
回雾山之外。
一只木鱼缓缓升入半空。
悟真盘膝坐在其上。
回头望向云雾笼罩的回雾山。
随后双手合十。
遥遥行了一礼。
这一年多来。
他看过山下众人争粮。
看过彼此仇视。
也看过他们重新站到一起。
如今。
困住他多年的心灯境瓶颈。
终于悄然松动。
悟真缓缓收回目光。
木鱼调转方向。
朝远处而去。
是时候破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