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尊古老天衡上。
略作沉吟。
缓缓开口道:
“此次秘地之中,你我所结下的因果。”
“自今日起,尽数归入此契。”
“你以两千年之约偿还。”
“两千年期满。”
“此前之事,彻底两清。”
话音落下。
天衡上方。
数枚古老篆文无声浮现。
彼此勾连片刻。
随后自行分开,分别落入两侧秤盘。
天衡依旧静静悬在那里。
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方澈没有停顿。
需要定契的内容。
他之前便已经想得清楚。
随即继续道:
“两千年内。”
“你我双方不得蓄意谋害、算计彼此。”
“我门下弟子。”
“以及与我真正亲近,或受我庇护之人。”
“同样不得蓄意谋害、算计。”
方澈顿了顿,继续道:
“此前以及今后,因彼此而知晓的对方隐秘。”
“都不得主动向外泄露。”
“即便两千年期满之后,同样如此。”
“除非确实无力抗拒。”
新的篆文随之浮现。
其中一部分分落两侧。
剩余几枚。
则悄然没入方澈一侧的秤盘。
中央衡针随之出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变化。
朝方澈所在的一侧偏移了一线。
幅度极小。
若非一直留意。
几乎难以察觉。
凤栖瑶垂眸看了他一眼。
“可以。”
“不过所谓亲近。”
“总不能由你一句话来定。”
“是否真的与你亲近。”
“是否已经与你结下庇护因果。”
“自有这门秘法判断。”
方澈微微颔首。
这一点本就没有什么可争的。
若随口认下一个人。
便能将其纳入契约。
那《两仪天衡契》也未免太过粗陋。
凤栖瑶继续道:
“同样。”
“与吾真正亲近。”
“或受吾庇护之人。”
“你也不得蓄意谋害、算计。”
“可以。”方澈直接应下。
相应的古老篆文随之浮现。
缓缓没入凤栖瑶一侧的秤盘。
原本偏向方澈一侧的衡针。
也随之朝中央微微回移。
“还有。”
凤栖瑶稍稍停顿。
“若你我亲近、庇护之人彼此结下恩怨。”
“你我能约束便约束。”
“能化解便化解。”
“若最终依旧无法化解。”
“那便由他们自己解决。”
“你我都不得再插手其中。”
方澈沉吟片刻。
“可以。”
各自的因果。
本就该由各自承担。
凤栖瑶又道:
“至于他们若主动对你我出手。”
“那便是另外结下的因果。”
“自然不在此列。”
“理当如此。”方澈没有异议。
随着双方话音落下。
半空中的古老篆文再次流转。
随后悄然没入两侧秤盘。
方澈看着那枚从始至终都只有极细微变化的衡针。
心中微动。
看来他与凤栖瑶今日所定下的这些因果。
放在《两仪天衡契》真正能够承载的范围之中。
确实算不得什么。
凤栖瑶并未在意天衡的变化。
而是继续道:
“至于两千年之约。”
“吾会跟在你身边。”
“但正常修炼、远行。”
“以及处理吾自己的事情。”
“你不能借着契约限制。”
“只要不是故意以此逃避约定。”
“便不算违契。”
方澈略作思索。
“可以。”
他要的本就不是将凤栖瑶困在身边。
更不是将其收作奴仆。
只要对方没有故意规避两千年的约定。
正常行止自然没有必要限制。
凤栖瑶这才说出最后一条。
“这两千年内。”
“若你陷入危局。”
“吾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出手相助。”
“但你自身所结的因果,吾不会替你主动了结。”
“更不会因这份契约,替你杀人夺宝。”
“若敌手远超吾所能抗衡。”
“吾同样可以退。”
“可以。”方澈很快点头。
凤栖瑶所言。
并未超出此前的约定。
出手相助是一回事。
替他承接自身因果,又是另一回事。
至于不可为时选择退去,也属常情。
待最后一缕古老篆文融入秤盘。
中央衡针轻轻一颤。
最终重新归于正中。
不偏不倚。
方澈看了一眼。
心中已然明了。
两千年之约。
足以了结秘地中的因果。
“道友认为如何?”凤栖瑶淡淡问道。
方澈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将双方最终定下的约束。
在心中过了一遍。
已经足够。
再往里面加入更多细枝末节。
反而没有必要。
《两仪天衡契》真正衡量的。
本就不是几句话的字面。
而是这些约定背后真正牵扯的本心与因果。
若明知契约本意。
却故意借他人之手谋害对方。
又或者暗中布局、诱导。
试图绕开契约本身。
只要那份因果最终仍旧落在自身。
便一样逃不过秘法的制约。
就如双方亲近之人之间的恩怨。
若方澈表面没有插手。
暗地里却故意相助自己一方。
那便依旧是在干涉这桩因果。
凤栖瑶同样如此。
根本没有必要将这些事情。
一条条写进契约之中。
方澈本就没打算借这份契约。
从凤栖瑶身上索取更多。
如今天衡已经归正。
自然也无需再增添什么。
想到这里。
方澈不再迟疑。
“可。”
随着话音落下。
两人同时运转《两仪天衡契》。
天衡轻轻一震。
两侧秤盘中的古老篆文随之亮起。
片刻后。
整尊天衡连同周围灰蒙蒙的天地。
开始无声淡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也没有任何浩荡威压。
就在一切彻底消失的那一刻。
方澈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玄妙的感应。
冥冥之中。
他与凤栖瑶之间。
多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因果联系。
今日定下的所有约束。
也已经真正落入了这份因果之中。
方澈甚至能够清晰感觉到。
无论是他还是凤栖瑶。
一旦真正违背今日所定下的契约。
因果反噬之下。
都会身死道消。
下一刻。
两人的神识重新回到了秘地之中。
方澈目光在四周扫过。
随后抬手一挥。
沉渊宝殿二层。
原本挤压在一起的空间之力开始缓缓消退。
那片已经严重扭曲的空间。
也随之一点点恢复稳定。
片刻后。
一道道流光从中飞出。
尽数落到方澈身前。
其中有血丹子留下的极品地器。
也有器灵刀螳破碎之后留下的残片。
除此之外。
还有不少先前遗落在二层的残破法器。
这些法器中。
有些本就在先前的争斗中损伤严重。
剩下那些原本还算完整的。
经过空间之力的挤压。
如今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其中几件。
甚至连内部灵纹都已经大片崩毁。
方澈倒也没有嫌弃。
法器虽然已经残破。
可炼制这些法器所用的灵材却不会因此失去价值。
日后重新熔炼一番。
无论提炼其中灵材。
还是用来炼制新的法器。
都能派上用场。
方澈神识微动。
身前大大小小的法器残片顿时尽数消失。
被收入藏天珠中。
随后。
他又朝下方轻轻一摄。
数道流光顿时从地面飞起。
血丹子留下的储物法器。
余漠那名护道者的储物法器。
以及无面器灵所依附的那件法器。
先后落入他的手中。
方澈目光在余漠护道者留下的储物法器上停留了一瞬。
余漠离去之时。
显然是有意没有将此物带走。
最后斩杀厉沉渊的虽然是云素商。
可秘地最终的掌控权。
毕竟落在了方澈手中。
余漠最终能够顺利离开此地。
与方澈自然也有几分关系。
余漠留下这件储物法器。
多半也是借此还上一份人情。
方澈随手将其收入藏天珠。
随后又看向最后那件法器。
其中已经感受不到丝毫器灵气息。
此前厉沉渊强行调动无面器灵。
显然已经将其最后一丝灵性彻底耗尽。
如今剩下的。
也只是一件失去器灵的残器。
方澈随手将其一并收入藏天珠。
正常而言。
储物法器之间无法彼此容纳。
不过藏天珠本身品阶极高。
远非这些储物法器可比。
将品阶低于自身的储物法器收入其中。
倒没有什么问题。
做完这一切。
方澈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到了此刻。
这趟秘地之行。
才算是真正结束了。
不远处。
凤栖瑶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收拾残局。
却始终没有开口。
显然。
她对这些破烂并没有什么兴趣。
方澈也没有理会。
抬手朝虚空轻轻一划。
凤栖瑶身旁。
空间无声裂开。
一道足以容纳她庞大真凤之躯通过的空间裂隙,缓缓展开。
“出去吧。”方澈淡淡说道。
凤栖瑶没有废话。
双翼一振。
庞大的身躯直接没入空间裂隙之中。
转眼消失不见。
方澈眸光微动。
下一刻。
身影同样消失在原地。
……
断空岭。
空间微微荡漾。
凤栖瑶庞大的真凤之躯率先从虚空中掠出。
双翼展开。
直接悬停在半空之中。
紧接着。
方澈的身影也随之显现。
他抬手一挥。
一艘三阶飞舟顿时出现在脚下。
这件飞行法器。
是从护道者留下的储物法器中所得。
先前将几件储物法器收入藏天珠时。
方澈便已经大致扫过其中的东西。
这艘三阶飞舟。
便是其中之一。
方澈落在飞舟之上。
神识却依旧能够隐隐感应到身后的秘地。
如今整座秘地。
虽然已经彻底归他掌控。
可想要将这样一处独立秘地直接带走。
所需要的神识之力。
远远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承受。
只能暂时将其留在这里。
等日后神识足够强大。
再回来将其带走。
至于秘地会不会暴露。
方澈倒没有太过担心。
如今整座秘地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外围那座隐匿阵法究竟有多高明。
他自然一清二楚。
更何况此前余漠身上的元婴法旨被毁时。
厉沉渊便曾断言。
即便是法旨背后的元婴修士。
也无法借此循迹锁定秘地所在。
有这座隐匿阵法遮掩。
哪怕元婴修士亲自来到断空岭。
想要发现此地。
也绝非易事。
凤栖瑶能够发现这里。
本就是因为她对于空间气息的感知太过特殊。
至于余漠与裴知微。
方澈同样没有太过担心。
两人既然已经离开。
此地之事想要完全隐瞒,本就不现实。
以他如今对因果的感悟。
能看得出其中牵扯不浅。
单是涉及云素商。
便足以让紫霄宗与福禄道坊有所顾忌。
修为越高。
对这等因果便越不会轻易沾染。
即便知道这处秘地所在。
也不会轻易插手。
想到这里。
方澈也彻底放下心来。
随后。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凤栖瑶。
“你直接去寻我本体吧。”
“我这道化身还要留在福禄道坊。”
凤栖瑶闻言。
凤眸微微一动。
却没有询问方澈本体所在。
《两仪天衡契》既然已经成立。
她便能够循着那份因果感应。
找到韩青山的本体。
方澈没准备将凤栖瑶带回福禄道坊。
那里修士众多。
每日来往之人更是不少。
修士一多。
牵扯出的因果自然也多。
《两仪天衡契》虽然在双方之间立下了制约。
却不会将彼此各自结下的因果。
强行牵扯到另一人身上。
凤栖瑶无论在外做了什么。
只要方澈没有参与其中。
那便是她自己的因果。
与方澈并无直接关系。
可两人若是长期一同待在福禄道坊。
彼此身份又明显有所关联。
外人却未必会分得这么清楚。
真正对因果有所感悟的修士。
或许还会看得清楚一些。
可更多寻常修士与一些势力。
看到的只会是两人长期同行。
一旦凤栖瑶在外与人有了什么牵扯。
对方顺势查到自己身上。
甚至将他也视作凤栖瑶一方之人。
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些麻烦自然威胁不到如今的方澈。
可处理起来终究要浪费时间。
既然能够避免。
又何必平白招惹。
还不如让凤栖瑶直接去回雾山。
自己也能更加安心地修炼。
就在这时。
凤栖瑶忽然偏过头。
凤眸望向那片已经重新隐去一切痕迹的虚空。
“可要我帮你将这处洞天带回去?”
方澈闻言。
不由瞥了她一眼。
“你愿意?”
“当然。”
凤栖瑶理所当然地说道:
“顺手的事。”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
凤眸微微眯起。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可是好妖。”
好妖?
方澈心中有些古怪。
不过从因果上来看。
她好像还真算得上。
血丹子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自始至终都怀有歹意。
至于裴知微。
此行显然也不可能只是为了那张神识丹方。
暗中多半还有其他目的。
就连余漠。
在进入秘地之前。
凤栖瑶也曾主动提醒过。
至于自己。
最初同样是主动找上凤栖瑶。
只不过他的目的要纯粹得多。
从始至终。
都只是为了那张紫纹凝神丹丹方。
凤栖瑶虽然也算计过自己。
该偿还的因果。
同样愿意偿还。
她虽然心思不少。
倒也算不上无故招惹是非。
如此看来。
说上一句好妖。
倒也不算太过勉强。
如今既然她愿意帮忙将秘地带走。
方澈自然求之不得。
至于凤栖瑶会不会借机动什么手脚。
他倒没有多少顾虑。
《两仪天衡契》已经成立。
凤栖瑶既然主动提出帮忙。
若是在其中故意留下什么后手。
本身便已经属于对他的算计。
自然逃不过契约制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