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江州市的夜色里收起時,葉無敵遠遠就看見那棟臨江別墅的燈,亮得有些過分。
整座宅子燈火通明,連廊下的風鈴都透著股異樣的精神,像是在等一場它自己都不曉得的戲。
他剛在台階上站穩,門就開了。
回來了? 秦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听不出什麼情緒,可那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門里那道正翹著腿、慢條斯理剝橘子的身影上。
張瑤。
火鳳軍那位威震一方的女戰神,此刻正把戰袍換成了件家常的月白裙,斜靠在沙發里,一只手托著腮,一雙眼楮亮得像淬了火,似笑非笑地看過來︰喲,這是打哪兒回來的,還帶著香風。
她話音未落,廚房里探出一張清麗的臉。慕容晚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指尖還沾著些藥渣,聲音卻是一貫的清冷︰風寒未愈之人,還是莫要在風口站得太久。進來喝藥。
葉無敵剛覺著這宅子像半個藥廬,門口又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趙思蕊倚著門框,手里把玩著一只從杭城帶來的青瓷小盞,笑得溫溫柔柔︰葉郎回來了。小妹今日剛好路過江州,想著許久未見,便不請自來了 —— 姐姐們,都在呢。
兩個字,她說得格外輕。
一時間,滿堂的燈火都仿佛矮了三分。
葉無敵的後背,無聲地繃緊了。
他這邊正預備著如何周旋,身側的甦語桐卻忽然掩袖輕咳了一聲,目光在這滿屋子釵環鬢影間一轉,忽然就笑了︰諸位妹妹好興致。只是小妹這兩日趕路,舟車勞頓,實在乏得緊 —— 她說著,已優雅地退後半步,朝葉無敵遞過一個 好自為之 的眼色,我先回房歇了,你們慢聊。
她走得干脆,一襲青衫很快消失在廊角。可那臨消失前的一瞥,葉無敵看得真切 —— 那目光里分明寫著四個字︰自求多福。
于是滿屋子的寂靜,便壓在了他一個人肩上。
最先開口的,是張瑤。
她慢悠悠把橘子皮一扔,起身,兩步走到葉無敵面前,仰起臉,直直看著他,唇邊帶著笑,眼里卻沒有半點笑意︰我說呢,好好的京都,怎麼一住就是好幾天。原來是又添了新人。 她偏過頭,看向秦冰身後那個低著頭的姑娘,上下打量了一圈,詩雅妹妹是吧?韓家的大小姐,果然水靈。
韓詩雅哪見過這陣仗,耳根燒得通紅,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只把求助的目光,怯怯地投向秦冰。
秦冰卻只是笑了笑,不緊不慢地上前一步,把韓詩雅往身後護了護︰張妹妹這話說的。老爺子的意思,我這個當姐姐的,總不好駁了去。再說 ——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葉無敵,江州宅子里,本就該熱鬧些。妹妹若是不樂意,倒顯得小氣了。
這話綿里藏針,軟中帶硬。張瑤卻也不惱,反倒笑出了聲︰秦姐姐這說辭,可真是一套一套的。 她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葉無敵臉上,忽然湊近,壓低了聲音,吐氣如蘭,葉無敵,你自己說。這宅子里,如今有多少人了?你數得過來麼?
她說著,又輕飄飄補了一句︰數不過來,我可替你好生記著。
慕容晚晴始終沒開口。她只靜靜站在燈影里,看著這一幕,端著那碗漸漸涼了的藥,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藥,該涼了。
她這一聲,說得很輕,卻讓整個廳堂的空氣,又沉了一沉。
葉無敵望著眼前這幾位 —— 一位是正宮,笑意盈盈里藏著護食的爪;一位是未婚妻,眼里的火亮得灼人;一位是清冷神醫,不怒自威地端著碗涼了的藥;還有角落里那位杭城趙家的大小姐,笑得溫婉,可那雙眼里轉的念頭,怕是誰也猜不透。
他忽然就想起了馬背上那句 造孽啊,此刻只覺得滿肚子的苦,全涌到了嗓子眼。
諸位…… 他干笑一聲,正要開口圓場,卻見秦冰不緊不慢地拍了拍韓詩雅的手,又朝張瑤、慕容晚晴那邊遞去一個眼神,輕聲笑道︰詩雅妹妹頭回來,我這當姐姐的,總得先安頓好她。妹妹們若是有話 —— 她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葉無敵身上,不妨,等我回來,慢慢說。
她這話一出,葉無敵心里那根弦,登時繃到了極致。
他眼睜睜看著秦冰牽走韓詩雅,看著張瑤重新坐回沙發里、那雙眼卻始終釘在他身上,看著慕容晚晴把那碗涼藥往他面前輕輕一推,看著趙思蕊在燈下,將那只青瓷小盞轉了一圈又一圈 ——
忽然覺得,這臨江的別墅,比韓家那座百年深宅,還要難熬百倍。
車里的 造孽啊,此刻在他心里,又重重地嘆了一遍。
可他知道,今兒這一關,才剛起個頭。
那位正宮娘娘嘴里的 慢慢說,怕是比他打過的任何一場仗,都要難纏。
韓詩雅跟著秦冰上樓去收拾客房,客廳里瞬間只剩下葉無敵,還有三位各懷心思的女子。
落地燈暖黃的光鋪在大理石地面,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隱隱有看不見的鋒芒在來回踫撞。
張瑤斜倚沙發扶手,一身月白長裙襯得她身姿挺拔,火鳳軍常年征戰淬煉出的凌厲氣場緩緩散開,指尖輕輕敲著沙發靠背,目光鎖定葉無敵,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京都一趟,收獲不小啊。韓家老爺子何等人物,竟舍得把掌上明珠托付給你。葉無敵,你倒是好本事。”
她聲音不算高,可字句帶著女戰神獨有的壓迫感。
趙思蕊把玩青瓷盞,緩步上前,盈盈站在葉無敵身側,清麗眉眼含著溫柔笑意,話語卻綿里藏針︰“張瑤姐姐何必動氣。葉無敵本就天資不凡,受人看重也是常理。只是不知,這位韓家千金,老爺子托付之時,也是未婚妻其中之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