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拖长了语调，眼底笑意愈发危险，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杯盏，合着人家李姑娘记了你这些年，你倒好，把人家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叶无敌，你这心，可真是石头做的。
这能怪我吗？ 叶无敌哭笑不得，婚书是长辈定的，连面都没见过，搁谁谁不当成一句戏言？我总不能凭空记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吧。
此言在理。 秦冰靠在椅背上，端杯轻啜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长辈之诺，定的是两家的渊源，未必是两个人的情分。婚书一纸，在长辈眼里是盟约，在小辈眼里，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为叶无敌开脱，也没有顺着张瑶的促狭往下踩，反倒把话题轻轻拨开，落在一个不偏不倚的落点上。
慕容晚晴始终没开口，此刻才缓缓抬眸，澄澈的眸子里映着灯光，静静看了叶无敌片刻，轻声道：林前辈若真是在意，不会多年不闻不问。这桩婚事，与其说是她为叶道友定下，倒不如说 —— 是她当年欠了李家一桩因果，如今托付给你还。
这话一出，厅内静了一瞬。
叶无敌心头微动，看向慕容晚晴的目光带了几分赞许。这位清冷神医素来眼毒，几句话便点破了师父当年定婚约的用意 —— 那未必是什么佳偶良缘，更像是一笔尘封多年的旧账。
晚晴妹妹这话，倒说到点子上了。 张瑶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叶无敌，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几分探究，那你呢？若李筱晓真来了江州，这桩婚事，你认还是不认？
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打趣都来得直白，也来得锋利。
满桌目光再次聚拢，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叶无敌沉吟片刻，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婚事认不认，是长辈之间的事。但李姑娘记挂我这些年，今日又借她兄长的口，说愿在绝境时来江州相助 —— 这份心意，我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放下茶盏，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而诚恳：若她真来了，我自当以礼相待，护她周全。至于旁的 ——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总得先见了人，才知道该怎么走。素未谋面便许人以终身，那才是真不负责任。
这话不卑不亢，既没有辜负李筱晓的心意，也没有在几女面前贸然许下什么承诺，反倒把那个最敏感的问题，轻轻化解于无形。
张瑶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眼底的锋芒却敛了几分：说得倒好听。行，那姐姐就等着，看看这位李姑娘来了，你是怎么个
以礼相待
法。
赵思蕊含笑接话，柔声打圆场：叶郎既已把话说开，诸位便不必再揪着这桩旧事不放了。婚约是长辈所定，成与不成，终究要看叶郎本心。倒是眼前 ——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窗外沉沉夜色，李巡察使方才说的那桩事，才是真正要紧的。李家灭门、药王谷封山，两桩大案缠在一处，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怕是已经伸到江州来了。
一句话，把众人的思绪从那桩陈年婚约上拉回眼前的风雨。
秦冰放下茶杯，淡淡道：不错。李想今日来，明着是问罪，暗着是报信。他走之后，外头盯梢的眼线只会更多。这江州的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了几天了。
窗外夜风又起，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附和着她的话。
方才那场因婚书而起的修罗场，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沉甸甸的危机感。而那道玄色身影离去时留下的那句话，仍在众人心头盘旋 ——
风暴，只会越来越近。
厚重别墅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夜色。李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散在庭院梧桐林里。
厅内众人的目光，还停留在叶无敌身上，等着他回应方才张瑶的追问。可叶无敌却微微侧首，望向紧闭的大门，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兴味，方才关于婚约的那点无奈，反倒被另一桩心思盖了过去。
“李想此人，倒是有意思。” 叶无敌低声开口，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平静，“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镇魔司。”
一句话，让席间几人微微一怔。
张瑶眉梢一挑，原本准备继续打趣婚约的话卡在嘴边：“镇魔司？那不是夏国执掌武者刑狱的官方衙门，你对这个机构感兴趣？”
“方才李想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叶无敌抬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镇魔司对外是约束天下武者、查办凶案的公门，内里早已派系割裂。有人要拿我当替罪羊，借李家灭门一案把所有脏水泼过来；也有李想这般人，身在司中，却愿意冒着倾覆前程的风险，暗中通风报信。”
赵思蕊轻轻颔首，柔声附和：“镇魔司权柄太重，手握调动武者巡捕之权，能跨州办案，本就极易滋生党争。只是以往只听闻它威名赫赫，不曾想内部已经撕裂到这般地步。”
慕容晚晴清浅的声音响起：“执掌利刃之人，最容易被利刃反噬。镇魔司手握天下武者生杀之权，里面藏着多少暗流、多少旧怨，外人难以窥测。李想不过是其中一方棋子，可这棋子，却想反过来借势。”
“没错。” 叶无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带半分轻浮，反倒藏着审视，“我原本只把镇魔司当成一个会上门找麻烦的对手。可今日李想登门，明面上兴师问罪，实则传递情报，甚至搬出陈年婚约作为筹码。足以证明，镇魔司内部，不止一派势力博弈。”
秦冰端着茶杯，眸光深邃：“你是打算借镇魔司这盘乱局？”
“不是主动搅局，而是看清棋局。” 叶无敌缓缓靠回椅背，“药王谷、京都旧党，想要借镇魔司的刀除掉我。可镇魔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既然里面有人不愿看见我被强行定罪，那这镇魔司，便不再仅仅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