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麒麟闻言，缓缓低垂眼睑，安静沉默了片刻。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眼底情绪淡得看不真切，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思量。
他顾虑的从来不是束缚、不是任务、不是再度沾染纷争。
方才赵树字字句句，都隐隐透出一个信号——特殊部门已然盯上九门旧势，打算规整地下乱象、清算九门这个遗留的隐患。
他方才迟疑，唯独卡在一件事上。
若是他正式入职特殊部门，日后部门依规对九门出手，整顿旧秩序，他是不是要站在吴邪、胖子、黑瞎子的对立面？
哪怕早已看透九门百年纠缠的腐朽宿命，哪怕看过屏幕里所有起落恩怨、早已生出远离九门、远离吴家的心思，可这么多年并肩生死、患难与共的情谊，哪里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尤其是吴邪。
那是他愿意自己去替他守门的人，他做不到有朝一日，亲手与对方立场相对、兵戈相向。
这份隐秘又沉重的顾虑，缠在心头，让他迟迟没有应声。
赵树阅人多年，一眼便看穿他眼底的迟疑，猜到他必有牵绊与顾虑，当即立刻补了一句：
“你不用立刻给我答复，可以慢慢考虑。
若是你愿意加入，后续可以让宴清带你直接去部门办理入职，全程由她对接，不会拘束你的私人生活。”
这句话给足了他余地。
张麒麟抬眸，目光轻轻落在身侧安静坐着的张宴清身上，澄澈沉静。
下一瞬，他没有丝毫犹豫，轻声应声：“好。”
他应得干脆，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却还未落稳。
而赵树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身形微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
赵树看着他，语气坦荡诚恳，直白道出部门的下一步计划：“你能不能联系上黑瞎子？他也是我们重点招揽的目标。”
“他身后纠缠多年的红衣厉鬼，应该很多年了很难彻底根除，可若是他愿意加入特殊部门，部门自有专人、专属术法与资源，帮他彻底处理缠身多年的阴邪隐患。”
他继续细致解释，道出招揽黑瞎子的缘由：
“黑瞎子本身属于特殊能力者，天生夜眼，夜视，升级后还能洞悉邪祟，是极为稀缺的特殊眼域能力。
虽说这能力平日看似不算惊艳，可搭配他顶尖的身手战力、丰富的古墓阅历与诡事处理经验，价值极大。”
“相比于清算，我们更倾向于招揽吸纳。与其将他归为九门余流一并处置，不如收归正统，为国所用。”
张麒麟垂眸稍作沉吟，随即抬眼应声，语气笃定平稳：“可以。”
“我会代为转述，跟他说明情况。”
他心底清楚，特殊部门有正规编制、有资源兜底，还能帮黑瞎子彻底解决纠缠半生的红衣厉鬼与眼疾隐患。
这般优渥的条件，黑瞎子没有拒绝的理由，大概率会欣然应允加入。
整场面谈下来，张宴清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她没有帮赵树劝说招揽，也没有插半句闲话，整个人的心神，彻底沉陷在刚刚翻阅的那叠绝密资料里，久久抽离不出来。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沉甸甸、血淋淋的数字——二十年。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普通人匆匆数十载，堪堪两三二十年便已是一生。可张麒麟，硬生生被囚禁、被折磨、被当做试验品熬了整整二十年。
越想，心口越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发疼，又憋又堵，满心都是怒意与酸涩。
世人皆知苦难可怖，皆知旧时实验残忍至极，可谁也不曾经历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尽折磨。
无休止的抽血、药性侵染、血脉剥离、活体观测，一次次突破人体极限，一遍遍摧残肉身与神志，不见天日，无人问津。
那些当年针对他的隐秘人体实验，残酷程度，远超世人皆知的731实验。
731的实验残忍暴虐，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被持续折磨整整二十年。
短暂折磨尚且能击溃人的意志，更何况是岁岁年年、无休无止的凌迟式摧残。
张宴清的眼前，不断闪过资料里附带的几张老旧照片。
那是尘封了几十年的绝密，画面模糊泛黄，却每一针都清晰刺骨。
外人根本没有资格、没有权限窥见这些记录。
当年这场惨无人道的实验，是张启山借国家名义暗中启动，所有实验记录、卷宗文案、实拍照片，全部被高层特级封存，列为最高密档，彻底掩埋在岁月深处，严禁任何人私自查阅、外传。
这些资料尘封几十年，无人能查阅，保密等级过高，一般人永远查不到这最深、最黑暗的一环。
也唯有如今的国家特殊部门，手握顶级权限，能解锁这些封存百年的秘档，将这些不见天日的残酷真相，彻底扒出尘埃。
照片里的青年，身形单薄孤寂，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明明是鲜活的年岁，却没有半分意气，只剩被无尽折磨打磨出的麻木。
照片里的他，皮肤白的几乎透明，那是血液极度缺乏的状态。
没有人知道，这个如今待在小宠物店里、会乖乖洗狗、待人谦和、从不与人争执的男人，曾熬过世间最黑暗、最绝望的二十年炼狱。
他受过万般磋磨，归来却依旧平和淡漠，安于市井烟火。
张宴清垂着眼，指尖微微发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
她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他的沉默寡言，懂了他的无欲无求，懂了他远超常人的隐忍与坚韧，也懂了他骨子里那化不开的孤寂。
所有的淡然，都是死过千百次之后的波澜不惊。
所有的安静，都是历经万丈黑暗之后的与世无争。
休息室里的谈话已然落幕，赵树已经拿起资料准备回去了。
可只有张宴清的心底，狂风骤雨，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