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江湖客、殘存的四顧門舊部,還有原先依附百川院的各路小門派,見公審徹底落幕,風波已定,也不多停留,三三兩兩結伴散去。
等人走得干干淨淨,小青峰廣場上狼藉一片,地上竟散落了十幾塊百川院腰牌,有的被踩裂,有的干脆棄在塵土里。
顯然,眾人得知四位院主的齷齪行徑後,個個心生不齒,連帶著百川院的身份也覺得丟人,索性把腰牌扔了,劃清界限。
李蓮花無心再看殘局,心里一直懸著件事。
從剛才宴清突然涌上的厭煩低落,到後來對著白江淳、紀漢佛時莫名的暴躁,他全程都看在眼里,擔心得很。
他太熟悉這種情緒不對勁的樣子,既怕她是累著了,又怕她是哪里不適,一待大局落定,便立刻牽著宴清,快步下山趕回客棧。
當時他心里也隱隱有了另一種猜測,只不過不敢確定。
此刻房間里安靜得很。
李蓮花還不是後來那個四處行醫的江湖游醫,醫術粗淺,只能干著急。
宴清自己醫術不若,端坐桌邊,指尖輕輕搭在自己腕上,閉目凝神診脈。
李蓮花就坐在一旁,手肘撐著桌面,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眉頭微鎖,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擔憂。
既不敢出聲打擾她把脈,又忍不住想開口問問情況,整個人坐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只盼著她脈象平穩,並無大礙。
宴清三指輕搭在自己腕間,閉目凝神,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公審後未散盡的疲憊,長睫垂落,遮住眸中細碎情緒。
指尖緩緩摩挲脈息,不過須臾,指腹忽然猛地一頓,原本平和的神情瞬間僵住,長睫劇烈輕顫,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生怕驚擾了腕間那抹微弱卻清晰的脈動。
她凝神細辨,寸脈流利如滾珠,關脈圓潤而飽滿,尺脈綿綿若春水,指尖底下分明有一串細碎的小珠子接連滾過,滑利圓轉,來去不停,不浮不沉,不急不緩,節律勻淨
驚喜、茫然、柔軟,諸多情緒瞬間涌上心頭,讓她一時竟忘了言語,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怎麼了清清?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李蓮花一直懸著心,眼楮片刻不離她的臉,見她神色驟變,指尖發顫,心頭猛地一緊,
立刻傾身向前,半個身子都探過桌面,語氣里滿是擔憂,伸手想踫她的額頭,又怕驚擾了她診脈,只能局促地收回手,指節微微攥緊,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宴清緩緩睜開眼,眸子里的情緒還未平復,水光微微閃動,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一抹笑,
她一言不發,徑直將縴細的手腕遞到李蓮花面前,腕間肌膚微涼,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輕顫︰“你自己把一下看看。”
李蓮花下意識抬手,指尖剛踫到她細膩溫熱的肌膚,就苦笑著低聲嘟囔,語氣滿是無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懂什麼醫術,不過是認得幾味草藥,粗通一點點脈理罷了。”
他嘴上說著自己不會,動作卻格外輕柔,生怕弄疼她,三指穩穩搭在她的腕脈上,眉頭微蹙,認認真真感受著那細微的脈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放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出來的。”宴清看著他局促又認真的模樣,眼底的慌亂盡數化作溫柔,眉眼彎彎,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偏不揭曉答案,就等著他自己察覺這份驚喜,指尖還輕輕踫了踫他的手背,給他安撫。
“我都不信我自己能摸出什麼……”李蓮花小聲嘀咕著,本想說自己壓根沒醫術天賦,怕是要讓她失望了,
可話音剛落,指尖下那滑利如珠、連綿不絕的脈息,清晰無比地傳來,與他偶然翻看師娘醫書時,記下的喜脈特征,分毫不差。
話語驟然卡在喉嚨里,後半句徹底消音,李蓮花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眼楮猛地睜大,怔怔地看著宴清,瞳孔里滿是難以置信。
原本微蹙的眉頭緩緩舒展,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白皙的臉頰一點點泛紅,連耳根都燙得厲害,平日里從容淡然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滿心的狂喜與無措。
他愣了許久,才結結巴巴、帶著顫音,小心翼翼地開口,仿佛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驚喜︰“我……我……我要做爹了?”
雖說他恢復了張知安的記憶,也曾在另一個世界體會過為人父的滋味,可那終究是隔了一世的記憶,時隔久遠,隔著不同的世界,遠不如此刻這般真切。
眼前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寵的娘子,腹中是他們血脈相連的骨肉,這份實打實、觸手可及的喜悅,瞬間沖散了所有過往的委屈與疲憊,
讓他整個人都陷在這份驚喜里,手足無措,卻又滿心歡喜,連看向宴清的眼神,都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初為人父的局促與珍視。
突如其來的喜訊裹著暖意,填滿了自家客棧。
宴清指尖輕輕貼在小腹上,眉眼彎成了溫柔的月牙,還沒從要做母親的驚喜中完全抽離,臉頰依舊泛著淺淺的紅暈。
李蓮花則始終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稀世珍寶,連說話都放輕了語調,生怕驚擾了她和腹中的小生命。
欣喜稍緩,李蓮花握著她的手愈發緊了些,眼神里滿是心疼與篤定,沉聲說道︰
“清清,你乖乖在客棧歇著,鋪好軟榻,想吃什麼就讓伙計送來,別再跟著我奔波。
金鴛盟舊址那邊血腥氣重,我去處置完雲比丘和角麗譙,給五十八位兄弟祭奠完,立馬就回來陪你,半刻都不耽擱。”
他是真的舍不得,如今她身懷有孕,再也經不起半分折騰,那些殺伐決斷的事,理應由他一人去做。
可宴清只是搖著頭,抽回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語氣嬌俏又執拗,半點不肯退讓︰“我不,我一定要跟你去。”
“听話,你現在身子不同往日,不能沾那些戾氣,也不能累著。”李蓮花眉頭微蹙,耐著性子哄勸,語氣里全是不舍。
宴清卻抬眸看他,眼底閃著細碎的光,先是伸手撫了撫小腹,又認真開口︰“我身子沒那麼嬌弱,而且我早給那五十八位兄弟備好了禮物,這份心意,我必須親自送到,才算對得起他們,也對得起你。”
說這話時,她眼底沒了往日的凌厲,只剩莊重與溫柔,那是她早就吩咐人做的,為那些枉死的忠魂的公道。
李蓮花心頭一暖,還想再勸,宴清又湊到他跟前,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心口,眼底藏著狡黠的笑意,聲音軟乎乎的帶著神秘︰
“況且,我還給你備了個大驚喜,你不帶我去,這個驚喜就沒了。這驚喜,可是我準備了好久的,你真的不想看?”
她故意賣了個關子,眉眼彎彎的模樣,讓李蓮花所有的勸阻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夫人眼底的堅定與期待,知道她從不是嬌弱需要時刻庇護的女子,終究是拗不過,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真拿你沒辦法,那你答應我,全程都緊緊跟在我身邊,不許離開半步,若是累了,我們立刻停下,好不好?”
宴清見他松口,立刻笑著點頭,牢牢攥住他的手,眼底滿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