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走了很久。
这廊子,像是没有尽头。
他数着步子,走到两百步的时候,脚下开始打飘。
他又故意在墙上留了个记号。
指甲划了一道浅痕。
往前走五十步,回头看。
那道痕,不见了。
藏海心头一跳。
他放慢脚步,这回,认真打量起两侧的墙来。
墙上,隔几步就嵌着一扇门。
门都关着,门缝里,却透出一点光。
藏海凑近一扇,顺着门缝往里看。
门里不是屋子。是一片晃动的光影。光影里,像是有人。
一间旧宅,天井里晒着衣裳。一个孩子蹲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枚银铃。
画面一晃,又散了。藏海猛地退开一步。
那孩子……他不认识。
可那宅子,那口井,那枚银铃,他莫名觉得眼熟。
他不敢再看第二扇。
这地方,邪性。
他转回身,想按原路退回去。一回头,路已经没了。
身后的长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方向。
来时的路,消失了。藏海后背发凉。
他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廊里响起来。
不冷不热,带着点笑意。
客人既持帖而来,又何必慌张。
藏海顺着声音看去。
廊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身灰衣,面容模糊,看不清脸。
你是什么人?
引路的。那人说,清知阁规矩,持帖者,完好的来,完好的去。
跟我走吧。
藏海犹豫了一下。
来都来了,退也退不回去。
他只能跟上去。
那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廊里的岔路,他却一步也没走错。
拐了几个弯,前面透出一片暖光。
是一间静室。
门开着。
那人侧身,让出门口。
藏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灯,茶香袅袅。
桌后,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袭素衣。
那人抬了抬眼,声音不轻不重。
藏海先生。
清知阁,恭候多时了。
引路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在藏海身后,轻轻合上了。
藏海进了静室,站定。
他先打量了一眼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点着一盏灯,桌上摆着茶。
桌后那人,坐得端正。
脸上,戴着一副面具。
看不真切容貌。
只露一双眼睛,很沉,很静。
藏海拱手:阁下,就是清知阁的主人?
那人抬手,示意他对面,茶还热。
藏海没急着坐。
他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
这地方,我方才一路走来,路是会变的。
阁主这清知阁,怕是有些不寻常的门道。
那人没接这话茬,语气还是平平的。
清知阁若寻常,也就不叫清知阁了。
坐吧,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藏海这才落了座。
他端起茶,没喝,先闻了闻。
是正经的茶,没什么古怪。
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帖子,是阁主派人送我的?
为何?
藏海心里盘算过好几个答案。
他想着,对面这阁主,多半会说什么——你是个可造之材,清知阁想与你结个善缘,往后你便是清知阁的贵客,之类的客套话。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接。
可那人没有。
宴清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家常。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应该说,一模一样。
藏海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模一样?
故人?
他脸上没动,可袖子里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稚奴这个身份。
蒯铎的儿子,稚奴。
他藏了这么久的身份,被看穿了?
对面这人,是知道他的底细?
藏海喉咙发紧,脑子飞快地转。
可宴清像是没察觉他的反应,话锋一转。
清知阁做的是情报买卖。
藏海先生,可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问,我答。
藏海微微垂眼,压住心口的惊。
他不敢暴露自己。
这清知阁,他摸不清底。
万一对方是平津侯的人,他这一开口,就是自投罗网。
再说,他想知道的事,他自己当年不都是亲眼看到了吗?
仇人是谁,他早知道了。
平津侯。
灭他全家的,就是平津侯。
他不需要清知阁告诉他。
多谢阁主好意。藏海拱手,在下初来乍到,暂无所问。
宴清看着他。
面具下的那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然无所问……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我,送你一个消息吧。
藏海抬眸。
宴清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
蒯铎的真正仇人。
并不止,平津侯一人。
这话一出。
藏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低着头,没敢抬。
眼睛,却在一瞬间,瞪大了。
瞳孔,猛地一缩。
不止平津侯一人?
他亲眼看到的仇人就是平津侯。
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止一人?
是真是假?
是试探,还是确有其事?
藏海喉咙发干。
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
阁主这话……藏海听不懂。
宴清看着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等什么。
藏海没再说话。
宴清也没再开口。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灯花轻响。
灯芯爆了一下,又暗下去。
藏海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怕是要盖过这灯了。
半晌,宴清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信不信,什么时候信,全凭先生自己。
藏海垂着眼,手指微微发颤。
他一个字,也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