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愛麗絲站在聖山頂部，沐浴著晨光，看著那片被鍍上金邊的灰瓦屋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山間的空氣總是這樣好。
混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炊煙里隱約的柴火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洗滌肺葉。
她在這里待的日子不算長，但已經習慣了這種緩慢的、不緊不慢的節奏——習慣了清晨被鳥鳴吵醒，習慣了街上行人笑著打招呼。
但她該走了。
理由有三。
其一，她已經確認了。
這顆星球上的人們，那些笑容爽朗的人們，確實是溫德蘭的幸存者。
愛麗絲不需要他們恢復溫德蘭的名字，不需要他們重建溫德蘭的制度，甚至不需要他們知道溫德蘭曾經存在過。
她只需要知道，那些人活下來了，而且能夠收獲屬于自己的安穩，那便足夠了。
其二，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康士坦絲找到了，雖然過程有些出人意料——被達卡萊妮電暈、被繆斯洗腦、被關在房間里睡了一整夜——但好歹是找到了，至少這家伙沒有惹出什麼大亂子。
按照繆斯的說法，康士坦絲醒來之後會對自己的經歷產生一套自洽的解釋，不會懷疑，不會追問，只會帶著這里沒什麼值得關注的東西的結論離開。
愛麗絲不打算等她醒過來，也不打算和她做任何交流。趁她還睡著，把人帶出去，丟在星域外圍的某個地方，剩下的事就交給宇宙自己處理。
至于其三……
繆斯和達卡萊妮這兩口子鬧別扭呢。
自己作為一個外人，還是不要一直夾在兩個人之間晃蕩了。
今天早上她去找繆斯告別的時候，繆斯還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楮，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你也要走啊”，然後又縮回去了。
旁邊的達卡萊妮坐在床邊，一只手搭在繆斯的背上，輕輕拍著，臉上的表情有一種罕見的、手足無措的窘迫。
顯然，就算是認識許久的她，也是頭一次見繆斯這麼傷心的樣子。
愛麗絲當時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實在是不懂這方面的事情，只希望這兩人能夠早日和好。
走過長長的走廊，穿過那間穹頂極高的大廳，在那尊巨龍雕塑前停了一下。
晨光從天窗傾瀉下來，落在雕塑低垂的頭顱上，將那些深色的石材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愣神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入口在宮殿深處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愛麗絲站在那道光膜前，深吸一口氣，邁步跨了過去。
熟悉的失重感包裹住她的身體，那些被壓縮的空間一層一層地展開，光芒從縫隙里涌出來，將她吞沒又吐出。
等她再睜開眼楮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那片碎石帶中。
三月兔號正靜靜地停在幾公里外，銀白色的外殼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柴郡貓顯然已經感知到了她的出現，飛船的引擎開始預熱，尾部的噴口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暈。
愛麗絲朝飛船飛去。
艙門在她身後合攏，氣壓恢復的嗡鳴聲在走廊里回蕩。
她走過備餐室的時候，透過半開的門看見柴郡貓正站在料理台前，為她準備著早餐。
“歡迎回來。”柴郡貓抬頭，“一切順利？”
“嗯。”愛麗絲在她身後停了一下，“那個康士坦絲呢？”
“還在貨艙。”柴郡貓放下手沖壺，轉過身，“從昨天晚上被伊迪絲送進來後就沒有醒過。”
“那正好。”愛麗絲轉身朝駕駛艙走去，“設定航向，先找個廢棄的空間站把她放下。”
三月兔號從碎石帶中駛出，平穩地接入預定的航線。星圖上的光點開始移動，朝著星域外圍的方向。
柴郡貓選定的空間站不算遠，在K-7星域邊緣的一處小行星帶旁。
那是一座早已廢棄的礦業前哨，設施簡陋，但維持基本生存的環境調節系統還能運轉。至少不會讓人一醒來就窒息。
愛麗絲站在貨艙里，看著那個被光絲纏繞、安靜地靠在一堆雜物中間的女人。
康士坦絲的頭發還是亂的，衣襟上的灰也沒有拍干淨，幾道細小的焦黑還留在她的脖頸側面，像被什麼灼過的烙印。
伊迪斯正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看守著，她昨天晚上為了以防萬一，提前帶著這個女人出來了，省的這家伙提前甦醒，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繆斯說，她醒來之後會自己編一套解釋。”伊迪絲對愛麗絲說道，“不會記得這里，不會記得我們，只會記得自己在這片星域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
“嗯。”愛麗絲彎下腰，想要將這女人抬起來，但這家伙實在是……該怎麼說呢，模因生命能用發育的太好了這個形容嗎？總之，體型差太大了，這麼搬運有些不太協調。
愛麗絲換了個辦法，直接拎著康斯坦斯的衣領，在地上拖著走，反正這次的麻煩都是這個女人的好奇心引來的，自己這麼粗暴一些，也不會有什麼負罪感。
她轉身朝艙門走去。
空間站的對接艙已經打開，愛麗絲穿過對接艙，走進空間站。
雖說空間站已經廢棄，但作為公司曾經的財產，質量還是不錯的，而且獨特的供能系統讓其即便廢棄許久，也能夠自動運行一段時間，內部雖然銹蝕嚴重，但維生裝置依舊相當正常，也沒有出現漏氣之類的故障。
走廊很窄，兩側的艙壁漆面斑駁，露出底下銹蝕的金屬。應急燈的光線昏暗，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在一間相對干淨的艙室前停下。門是壞的，半敞著，里面有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床，床墊已經塌了，但至少還算平整。
愛麗絲把康士坦絲放在床上，幫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躺得舒服些。
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那張安靜的臉，不由得嘆了口氣。
“希望你醒來之後，”她輕聲說，“能收一收那沒必要的好奇心。”
然後她轉身，離開了。
三月兔號的艙門在她身後合攏。對接艙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將那座廢棄的空間站重新還給黑暗和沉默。
“航向呢？”柴郡貓的聲音從駕駛艙方向傳來。
愛麗絲走到舷窗前，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小行星帶，沉默了幾息。
“匹諾康尼。”她說，“該去送行了。”
三月兔號調轉方向，引擎聲平穩而低沉。
星圖上的光點開始移動，朝著那片霓虹色的夢境，朝著那些即將踏上新旅途的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