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这字她咬得轻慢，像是刻意拉长，好似存心要看他语塞一回。
陆时沛看着她愣了愣。
灯下顿时静了两息。
姝言栖看着他那副沉思的样子本以为他语塞了，心里还在偷着乐。结果他的一句话就干头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旁人？”陆时沛说到这故作认真地想了想，但脸上的神色却是坦荡得很，“旁人的手，我没碰过。也没那工夫。”
姝言栖此刻只觉得预备好的一肚子抢白，本想着“大干一场”结果硬是被这话卡住一半。
不等她接话，陆时沛反倒抬起眼，不紧不慢地又把话抛了回来，
“怎么？”灯影在他眼底轻轻一晃，“难道你希望，我对谁都这样？”
“……”
这回轮到她哑了。
她原想将他一军，反倒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将得结结实实。什么叫希望他对谁都这样？
不过这句话还真鬼使神差地让她认真寻思了一番，
——希望吗？
脑子里不受控地浮出一幅画面，换了别的女子坐在这盏灯下，手也是凉的。他是不是也会这样，斟一盏热茶，连杯带手拢进掌心，低着头，一根一根替人把指尖焐热？是不是也会望着那人，说一句“等你多久，都可以？”
光是这么一想，她心口就莫名堵了一下，像验尸时误吸了一口浊气，咽不下，吐不出，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想继续想下去，姝言栖猛地回神，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
陆时沛对谁暖手、对谁等人、对谁讲那样的话，那是他的事，跟她，有半个铜板的干系？
——没关系。
她在心里硬邦邦撂下三个字，半点情面不留。
可话撂下了，那点堵在胸口的酸，却没跟着散。她甚至没出息地想，最好他对旁的女子，都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才好，最好……
姝言栖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最好两个字吓了一跳，连忙掐断。
再想下去，就真要认了。这话她才不接，一接，不就等于认了那点心思？她不上这个当。
姝言栖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给她硬生生拐了个弯，顿时硬邦邦地砸出来。
“陆大人愿意对谁这样，便对谁这样。”她绷着脸说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与我，有什么干系。”
话一出口，没等对面这人查出不对劲。她自己倒是先觉出不对，这话说得，倒像是在赌气似的。
陆时沛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瞳色又深了深，他到底是没拆穿，只低声“嗯”了一声。
可那一声嗯的尾音却莫名往上挑了半分。
就这半分，听得姝言栖牙根发痒，耳根那点刚压下去的热，腾地一下又烧上来，一直烧到脖颈。
……
不多时，陆时沛已经重新垂眼落字，侧脸绷得一本正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耳后那一层薄红，烧得有多不合时宜。
他只得借着取镇纸的由头偏过头，目光一扫，恰好落在她发间。
而这一扫眼角的余光，到底没从她身上挪开。看着看着，忽然倾身过来。
这一回，姝言栖整个人都是惊弓之鸟，他刚一动，她浑身的弦就绷紧了。他好似没察觉般只是自然地抬起手，指腹从她耳侧的发丝上，轻轻捻下一小块碎草屑。
“牢里草席，沾头上了。”他语气平淡着，好似真的只是在帮她去掉头上的草屑，目光甚至没对上她的眼。
可那一下确实是活人的温度，而他指腹擦过她的耳侧的瞬间，手指传来温热的温度与她冰凉的身体形成的剧烈的反差。
顿时她整个人身体一僵愣在原地她一天到晚跟不会动、不会躲、也不会靠近的尸首打交道，早忘了活人这样不带半分目的的触碰，是什么滋味。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还是让她一个激灵。霎时间身子比念头快。
“啪——”地一声
她一巴掌，狠狠拍开了他的手。
清脆一声，两个人同时僵住。
陆时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迅速浮起来的一道淡红，又抬眼看她，满眼都是不知自己错在哪的茫然。
姝言栖低头看着自己闯祸的那只手，随即绷着脸，决定先发制人。“……谁准你动手动脚的。”
他沉默两息，但脸上却坦荡得很，“你头上沾了草。”
“我自己没手？！”
“你的手捧着茶”
“……”
陆时沛见她不语还顿了顿，一又本正经地补了一刀，语气近乎可恶，“不对啊，你一天翻那么多尸首都没见你怕的，怎么今个倒怕起活人来了？”
这一句又损又轻，正正搔痒在姝言栖的心虚处。
姝言栖顿时被噎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方才那一巴掌，反应得有多大、有多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总不能承认，是被他那一下不声不响的靠近，给撩乱了分寸。
她剖过的尸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刀子下去手都不抖一下，这会儿却觉得整张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处，老脸通红，只得瞪他一眼，便霍地别过脸去，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声音却是半点威风都没有，
“油嘴滑舌！多管闲事！”
陆时沛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那张骤然红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印子，张了张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想张口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根也不知怎么，也跟着悄悄泛了热。
屋内安静了一瞬，谁都没在说一句话。
陆时沛也自知理亏，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他顿了顿假装轻咳一声，开口说着
“行，是我多事了。不问，也不碰，下次还有这事，陆某提前给你递个折子。”
姝言栖没接他的鬼话，反而在心里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呼吸压稳。
“少废话。”姝言栖不给他继续辩解机会，也懒得听他辩解。“聊正事。”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油布包，把油布包往两人之间一搁，一层层打开，但声音还绷着，
“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既然你想知道那就一起看。毕竟我答应了人，要回屋里，关上门，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