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一会，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名站在梅树底下的女子，便继续往外走去。
等他彻底走出去的时候，陆时沛的话才堪堪从外面传进来，“姝姑娘今天到底是懂“梅”比懂骨头多一些。”
而在陆时沛走后，姝言栖居然破天荒的叫福伯同她讲讲这院子的事情。
福伯顿时欣喜若狂，又继续说了起来，不过说的不是院子的事情，而是陆时沛。姝言栖有些无奈但也认真的地听了下去。
之后又福伯自己也察觉有些不对劲，才发现自己高兴过头了，竟然忘了刚才姝言栖要听的是院子的事情，而不是陆时沛。但见姝言栖没打断他，又偷偷摸摸地又夸了俩句陆时沛这才自个把话题转了过来。
……
而奇怪的是，福伯不讲自家的主子了，都已经把话题重新掰了回来开始讲院子，但姝言栖听到的却是还是陆时沛。
……
“十七年了。多少人劝主子，把这院子收拾出来住人，哪怕做个书房呢，主子都不允。”
福伯说着便回过头，又深深地看了姝言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重如千钧，“所以老奴方才听见主子说，让姑娘住这儿……老奴这心里头……”
他没说下去，只是别过脸，飞快地用袖子在眼角按了按，再转回头，又是那个精神矍铄、雷厉风行的大管家。
“姑娘一路辛苦，先在这院里的前厅歇着，喝口热茶，这里清净，墙也厚，夜里看文书，没人吵。”说着他嗓门陡然提了起来，“老奴这就叫他们收拾！”
然而不收拾还好，这一收拾，整个陆府都跟着天翻地覆。
福伯像是要把二十年的空落，一晚上全补齐了。
他一会儿在屋外指挥着几名小厮布置着，甚至连厨子老周都拽上了。
一会儿又亲自点了府里最稳妥的几个仆妇，在屋内打扫着，最后因为婆子不够，又连夜选了几个，烧水的烧水，扫尘的扫尘，被褥从库房里翻出来。
那是历年备下的、最上等的松江棉布，崭新的，晒过太阳，带着一股子干爽的皂角香，炭火用的是银霜炭，无烟，耐烧，原本那是京里官眷人家才舍得用的此刻却是一筐一筐往屋里抬，把个地龙烧得暖暖和和。
“妆台呢？把那张螺钿妆台抬来！还有铜镜，要那面新磨的！姑娘家的总的用的上！”
姝言栖拦了一句，“福伯，按规矩就好，不必多礼，也不必那么……隆重。”
“这那哪儿成！”福伯头也不抬地说着，“姑娘是大人请回来的贵客，冻着饿着，老奴没法跟大人交代！”
就这样灯，全换成了明角灯。
寻常纱灯，点久了熏眼睛，烟也大，而明角灯虽然一盏不便宜，但胜在罩内透亮，光温润，不熏眼。
福伯一口气给疏影院正屋，书房、回廊都换上了，但嘴里却依旧念叨着，“姑娘夜里要看文书，灯不亮怎么成。”
“哦对了还有屏风！给我在床头立一架素纱屏风！“
张罗着这里又张罗着那里的，福伯狠不得自己有几张嘴和几双手，不多时他又拉着老周对着姝言栖喊到，“姑娘这是，厨房老周。”
说完不得姝言栖回话，又自顾自地对着老周道，“厨房今日起火，姑娘是南方来的，吃不惯北地的糙食，熬粥，要熬得糯糯的，再蒸一笼枣泥糕……”
而姝言栖被他安置在院中的石凳上坐着，看着一群人围着自己忙得脚不沾地顿感头大，几次想开口，却都被福伯一连串的吩咐堵了回去。
她刚想开口喊福伯，突然间就看见两个小厮，抱着一卷红艳艳的料子，鬼鬼祟祟地往正房屋檐下比量。
“站住。”姝言栖终于看不下去了，“那是什么？”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把料子拿了出来，竟是一匹红妆花锻的布料，不知道要是干嘛用的。”
“这、这是……”小厮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是老奴的主意。”福伯不知何时又叫来了一位“女裁缝”
他一边说着要给姑娘做身新衣裳，一边接过料子抖开，面上隐隐绣着并蒂莲，里子是银狐裘的，张罗着要给姑娘量体，做一套出门见客的新衣。
“福伯。”姝言栖揉了揉眉心，又好气又好笑，“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
她话没说完，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到了跟前。
是陆时沛
那人一只手，按住了那匹正红妆花缎。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正红，眉头皱着。
“撤了。”
福伯微微一愣，“主子，这是……姑娘头一回来，总得有件见客的衣裳……”
“她是来办事的。”陆时沛淡淡道，“不是来做新妇的。料子换了，素色就好。”
两个小厮如蒙大赦，抱起红缎，一溜烟地没了影
而福伯则是还在一边讪讪地搓着手，他还想争取但看见自家主子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把那匹红缎子换了一匹石青色素缎，交给女裁缝之后，又不知道跑哪里忙去了
另一边裁缝在替姝言栖霞区量体，一边收一边在心里嘀咕，“主子，您可装吧。嘴上说来办事的，办事用得住内院？用得着明角灯，银丝炭，连冬衣都连夜请裁缝，一样一样都挑最好的？”
而趁着裁缝量体的时候，福伯早就转头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一碗红枣桂圆甜汤，热气腾腾便端到了疏影院，搁在桌上。
他特意让老周加了红枣桂圆，但唯独不敢加枸杞。
“姑娘路上辛苦，喝碗甜汤暖暖。”福伯笑呵呵地看了一眼陆时沛，“主子，这个总不犯忌讳了吧？”
陆时沛站在院里，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姝言栖看着那碗甜汤，又看了看屋里，没有正红的新衣，没有一点扎眼的、僭越的东西，只有素净的被褥，烧得正旺的银丝炭，亮得温润的明角灯，和梳妆台上一小碟时鲜果子。
该有的，一样不缺，不该有的，一样没有。
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她道了声谢，便端起甜汤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