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来说,关于种植基地里的菌种,展松可能想不到那么多,想不到拿三袋回去自己种会有什么后果。
在他脑子里,公司是黎昱的,黎昱是他兄弟,拿兄弟点东西不算偷。
但公司不是这样算的。
公司有制度,有规矩。
基地里一百多号人看着呢,今天展松拿了没事,明天别人拿了怎么办?
毕宏志没错,他是人事主管,按制度办事本就是他的职责。
如果今天在展松面前开了这个口,以后谁都说“我不是故意的”,制度就成了废纸。
但展松是展松,黎昱想保他,有的是办法和借口。
因为一旦按制度开除了展松,他以后怎么办?
回黎家村?
在黎家村他展松本来就是外人。
去别的地方?
谁要一个“偷东西被开除”的人?
黎家村那些人知道了,更会戳他的脊梁骨。
还有苏家那两个婆娘,已经下台的村长家、会计家,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呢。
这是黎昱作为兄弟,要为会为人处世的展松考虑的,他会用其他方法保住展松。
但现在,展松不会为人处世,黎昱处理起来,也不会担心会寒了展松的心。
因为黎昱到现在才知道,在展松这里,人家只是把他黎昱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三月份的时候给他工作,是这样的,现在拿菌种,也是这样的。
黎昱自己也知道,他对黎家村没有任何怀念,与展松之间,其实早已经没了情分可言。
所以这一次,他黎昱不打算自己出面。
该给展松的已经给了,四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这点钱,在94年这个年代,差不多够娶个媳妇了。
如今展松自己不珍惜,怪不得谁。
...
黎昱回到光线充足、视野好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他这些天用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两页,用笔写下几行字。
恰好这时,放在旁边的大哥大响了。
站在门边的苏婉清刚想上去接听,黎昱已经拿过来摁了接听键。
“喂,我黎昱。”
“黎总,我是人事毕宏志,我...”
黎昱打断对方的话,道:“毕主管,展松的事我知道了。”
毕宏志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黎总,这件事....”
黎昱再次打断他,“按公司规矩办。”
“黎总您的意思是....”
“什么叫我的意思?公司没有制度吗?”
黎昱发火了,“制度上怎么写的,就怎么办?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但结果摆在那里!全公司都知道的事,不能因为我以前跟他同村就特殊处理,那样以后我没法管别人,你也没法管。”
毕宏志明显感觉到黎总的怒火,不知道这怒火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同村的展松做出这种事。
但他沉默了两秒,马上说:“黎总,按照公司制度,偷盗得开除。”
“该开除就开除,该走的程序走完,涉及补偿按制度给。”
黎昱面无表情地道:“走之前让段铁生先跟他谈一次,把道理说清楚,不是因为他是展松才开除,是因为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毕宏志赶紧应声:“好,我就按制度办了。”
“还有,”黎昱道,“通知发下去的时候,不必提我以前跟他是同村的事。”
“是,明白。”
“再者,你们人事部和种植基地的工作是怎么干的!公司定的制度,员工是否全部知晓,你们人事部可有问过?”
电话里的毕宏志莫名地打了个摆子,急忙保证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黎昱批评了一通,最后才挂断电话。
从他挂断电话的这一刻开始,展松的命运,就被改写了。
除非...
他展松自己离开大里,去外地闯荡。
可即便如此,这种性格如果不改,将来若是再犯,就不是被开除那么简单了。
黎昱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有些滞愣。
房间里的苏婉清听得冷汗直冒,她也知道种植基地那个叫“展松”的,被开除了。
公司目前蒸蒸日上,马上就是几千万的订单,如果再加上年底的猪拱菌,今年有望破亿的收入。
而员工的激励分工少说也有五百万,这笔数额,每每想起,多少人都能从梦中笑醒。
而今这个叫展松的人在这个时候因偷盗被开除,损失是何等的大。
名和利,全没了。
而这一切,都是在黎总的一念之间。
苏婉清看得出来,黎总不想开除,可最终还是开除了,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可见那个展松跟他之间,恐怕不是别人看到的这么简单。
否则黎总挂断电话之后,不可能有这样的神情,此刻还紧紧地抓着大哥大不放。
但苏婉清没多言,她只是放轻步子走上去,弯腰从黎昱手中拿过大哥大,轻声道:
“黎总,给我吧。”
黎昱偏头,低眉,当看见苏婉清这张杏脸,听着这清脆声音,还有眼里的关心。
鬼使神差的抬手,朝她脸颊而去。
苏婉清也被吓着了。
她身子无意识地绷紧了,下意识微微偏头。
黎昱的手没有碰到她脸颊,只是给她把衣领上黄叶拿下来。
“找个打火机给我。”
苏婉清目光愣了一下,起身去找打火机的时候,俏脸几乎红到了脖子,心里恨死自己了。
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躲开。
黎总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他看见她衣领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片黄叶,给她拿掉。
而她这一避....
为什么心里会突然间难受?
片刻,苏婉清从加工厂那边一个会抽烟的工人那里找来了打火机,就看见黎昱撕下笔记本上的两页纸。
点火,烧掉。
烧的是什么,苏婉清不知道,她只看见黎总低眉望着燃烧的火焰掉在地上。
两张纸,也化为了灰烬。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悄悄观察黎昱的神色反应。
可对黎昱来说,黎家村的人和物,在这一刻,在展松这条线也彻底断了。
他不后悔。
他珍惜过,但他对展松仁至义尽,够了。
呼---
重重吐了口气,转身看了局促的苏婉清一眼,“跟我出来。”
“黎总...”
苏婉清跟了出去,想说什么,可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耳根,也愈发红了。